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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身、言、書、判

2026-08-11 11:42:11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向太后逐漸穩住朝堂人事格局,韓忠彥登副相、蔡卞遠貶江寧、蔡京剛遭貶謫又被她一紙中旨召還,新舊兩黨制衡之局已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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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紛亂稍歇,她這才驀然想起前些日子給高俅賜婚一事。

  按宮廷禮制,太后降下賜婚懿旨後,高俅當與李格非闔家一同入宮謝恩。

  只是彼時朝堂人事動盪,向太后整日處置宰執任免、黨爭調和諸事,分身乏術,便特意示意兩府暫且靜候,待朝局安穩之後,再聽宣入宮行謝恩大禮。

  如今內外格局已定,向太后便命內侍傳出口諭,宣高俅、李格非兩家人擇時入宮謝恩。

  此刻高俅正當禁中當值,立在一旁給趙佶研墨,看著少年天子執筆勾勒山水雲煙。

  趙佶本就天賦才情,落筆疏密有致,皴染皆有章法,一筆一畫自帶文人風骨。

  高俅暗自心中感慨,果是後世聞名的文藝帝王,單單這份書畫功底,便遠超尋常庸碌君主。

  正思忖間,宮外內侍躬身入內,傳了向太后口諭,宣高俅即刻前往福寧宮候旨,行賜婚謝恩之禮。

  趙佶聞言,當即放下手中狼毫,抬手拂了拂案上墨屑,笑意溫雅:

  「走,朕與你同去。

  正好往太后宮裡問安,順帶也見見那位傳聞中的李家才女。」

  高俅聞言心頭一跳,這就見面了嗎。

  隨後高俅隨趙佶一同往慈德宮而來。

  入殿行過請安大禮,向太后目光便落在高俅身上,訓誡道:

  「高俅,往後更當恪盡職守,盡心侍奉官家。

  如今陛下對你眷顧有加、曲意維護,可見聖眷深重,你當心存敬畏,謹守本分。

  你切莫恃寵而驕、囂張跋扈,若敢恃恩妄為,本宮定然絕不輕饒。」

  高俅連忙躬身垂首,禮數恭謹:「臣謹記太后教誨,畢生恭謹侍主,不敢有半分逾矩。」

  向太后見他舉止端正、進退有度,心中微微頷首,便示意他立在殿旁候著,待李格非一家到宮後,再一同行謝恩大禮。


  不多時,內侍引著李格非步入福寧宮。

  高俅一見心裡還有些失望,只有李格非一人,李清照並沒有一同前來。

  待禮數排布妥當,高俅與李格非並肩出班,一同向太后、趙佶行跪拜謝恩之禮。

  禮畢起身,李格非這才得以近距離細細打量高俅。

  只見他身形挺拔,樣貌清俊端正,言行舉止謙和有禮,雖出身寒微無世家門第倚靠,卻是潛邸舊人、官家眼前親信,聖眷非比尋常。

  方才殿上趙佶言語間流露的親近之意他聽得真切,連日後二人大婚,官家竟有親自到訪的意向。

  李格非心中暗自慨嘆,此子看似平凡,實則深得帝後信賴,這份皇恩聖眷,尋常朝臣一輩子也求不來。

  將女兒李清照許配此人,雖門第不甚匹配,卻也算得上是天家賜婚、前程可期了。

  殿內氣氛沉靜,一邊是帝後安坐簾殿,一邊是未來翁婿立班相對,只待吉日來臨,便可熬過國喪,行大婚之禮。

  謝恩大典完了之後,太后特意開特例,以 「安撫兩家、令新人彼此心安」 為由,

  單獨下口諭,把李清照用宮車接入宮,安置偏殿簾後,讓兩人隔簾見一面。

  高俅這下又激動了,單獨相見.....

  不多時,便有宮人引著自己去往側殿偏堂。

  李清照身著一襲淺青素色襦裙,靜立輕紗簾後。

  身形清瘦娉婷,眉目淡遠如畫,周身氣韻沉靜孤雅,宛若庭前一竿疏竹。

  她未曾垂首侷促,亦無故作矜持之態,只是靜靜佇立,仿佛世間朝堂紛擾,皆入不得她心境。

  高俅立在簾外,一身青綠公服襯得身姿挺拔,神色端凝沉靜,全無尋常幸臣紈絝的輕佻浮滑。

  內侍依禮示意,二人隔著薄簾,各自躬身斂衽行了一禮。

  這不是婚後夫妻對拜,而是國喪定親期間,未婚新人依禮相見的拘謹之儀。

  片刻靜默後,簾後傳來李清照清淺柔和的聲線,不卑不亢,溫婉有度:

  「妾李清照,見過舍人。」


  高俅從容拱手,聲線沉穩有度:

  「高俅,見過姑娘。」

  奈何周遭環立宮人、女官及李府隨從,禮數森嚴,容不得半句私語閒談,唯有目光可悄然相觸。

  李清照抬眸,視線透過朦朧紗簾,靜靜落在高俅身上。

  她看得坦然直接,不似待嫁女兒的羞怯,反倒像識人觀品,靜靜打量這位太后欽點、官家親厚的未婚夫婿。

  高俅亦望向簾後那抹清婉身影。

  眼前便是後世譽滿千古的第一才女,本該半生流離、命運坎坷。

  而今因自己這隻異世蝴蝶振翅,她的人生軌跡,已然悄然改寫。

  二人隔著一簾輕紗,默然對視片刻。

  無兒女情長的曖昧,無少女懷春的羞澀,只有一份天命賜婚之下,無法拒絕的宿命感。

  片刻後,內侍輕咳一聲,柔聲打破靜謐:

  「相見禮畢,請二位各自歸座歇息。」

  前後不過半炷香時辰,卻已是大宋禮法約束之下,這對太后賜婚的未婚男女,婚前唯一一次、亦是最正式的隔簾相見。

  李清照乘宮車迴轉李府,一路垂眸靜坐,全程緘默無言,全無半分待嫁女子的羞怯期許。

  她自幼飽讀典籍,深知大宋銓選官吏,向來以身、言、書、判四科為準。

  四科之首便是 「身」,講究體貌豐偉、容止端嚴、身形合度,凡形貌粗鄙、體態猥瑣者,皆不得位列近侍朝臣。

  高俅身為通事舍人,日日隨侍官家身側,乃是天子近臣,本就需合朝廷儀度。

  方才隔簾一觀,見他身姿挺拔,舉止恭謹端方,論相貌氣度,確實挑不出半分瑕疵。

  可即便儀貌再周正,禮數再周全,又有何用?

  這樁姻緣是向太后金口親賜,聖意已定,朝野無人敢違。

  她一介閨閣女子,縱有萬般心事,也只能俯首順從,半點由不得自己。

  心頭不由得想起趙明誠。

  自聞她被太后賜婚之後,趙明誠為了她,不惜與父親趙挺之爭執抗辯,竟落得被禁足府中閉門思過。

  念及此事,李清照心底越發寒涼。

  她芳心早已暗許,此生情意,早已系在趙明誠一人身上。

  此生初心,只願歸於趙郎,偏偏帝後一語定姻緣,硬生生碾碎了她心底所有期許與念想。

  方才偏堂隔簾一見,簾外那人終究是陌路旁人。

  縱使頂著太后賜婚的名分,也暖不了她早已沉寂的方寸芳心。

  而此刻的高俅,心緒卻與李清照全然不同。

  獨自走出福寧宮偏堂,他腦子裡還迴蕩著方才隔簾相見的那一幕,心底忍不住暗暗感慨,古人的意境真是絕了。

  什麼猶抱琵琶半遮面,從前只當是紙上詩句,今日才算真切體會到其中韻味。

  就隔著一層薄薄輕紗,只隱約望見一抹清瘦娉婷的身影,眉目淡淡如畫,連神情都看不真切,偏偏就這麼一眼,反倒勾得人心頭莫名發癢,縈繞不去。

  他也說不清是後世粉絲見偶像的悸動,還是眼前這份古典溫婉太過動人,只覺得這隔著簾、隔著禮數、隔著一層朦朧的相見,比直白相對還要更撩人幾分。

  明明只是躬身一禮,短短兩句寒暄,可那清淺溫潤的聲線,那靜雅如竹的氣質,已然在他心底落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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