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仿佛被困在一個邏輯混亂的謎題里。
方止衍是那個出題人，而他連題目本身都看不懂。
林木生晃著腳丫，目光緊緊鎖住方止衍，試圖從他毫無波瀾的灰眸深處挖出答案。
「投資品需要妥善保管。」方止衍仰頭喝完最後一口酒，「尤其是昂貴的。」
「我以為我是廉價勞動力。」林木生撇撇嘴，目光掃過那隻被他喝空的玻璃杯。
「廉價勞動力不會讓主人操心腳會不會凍壞。」
方止衍拎起林木生用完的杯子放進洗碗機，「也不會用幾個世紀前的古董杯喝牛奶。」
林木生聳聳肩，一臉無所謂：「那下次我用它裝辣椒醬。」
方止衍關上洗碗機的動作頓了一秒，但林木生知道這種程度的挑釁根本不會讓他動怒。
幾年來，他往方止衍的咖啡里加鹽、在他的文件上畫烏龜、把方止衍收藏的雪茄換成樹枝……
方止衍最大的反應也不過是皺緊眉頭，然後不動聲色地給他「加課」。
通常是幾小時枯燥到令人靈魂出竅的經濟學原理或者金融案例分析，美其名曰「培養財商，理解你的債務構成」。
隔天上午，林木生趿拉著那雙昨晚被「賞賜」的羊絨拖鞋，晃悠進方止衍那間堪比小型圖書館的書房。
方止衍正坐在書桌後，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地盯著攤在面前的一本書。
《兒童心理學：如何建立信任與安全感》。
它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攤在他的辦公桌上，扉頁還夾著張紙條，上面是方止衍一貫鋒利工整的字跡：
「核心要點：避免命令式語氣。」
林木生強壓下嘴角瘋狂想要上揚的衝動，幾步蹭到書桌前，雙臂交疊趴在冰涼的桌沿。
他歪著頭，用天真又促狹的目光打量著方止衍，聲音拖得長長的：
「方止衍，你在偷偷學怎麼做個『好父親』啊？」
方止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才冷淡地回應：
「我在研究怎麼讓你少給我惹麻煩，降低管理成本。」
「哦——？」
林木生伸手去翻那本攤開的《兒童心理學》。
書頁嘩嘩作響，他很快發現裡面不止一處折了角，空白處還標註著重點。
「『積極傾聽（需練習）』、『給予有限選擇權（避免開放性問題）』、『避免使用負面標籤（如『麻煩』）』……」
林木生大聲地、抑揚頓挫地念著方止衍寫下的「筆記」，然後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燦爛得晃眼的笑容：
「呦，方老師，你還真做筆記呢？這麼用功？」
方止衍終於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灰眸落在他笑得像只小狐狸的臉上：
「你的學校作業做完了？」 典型的轉移話題。
「沒。」林木生懶洋洋地直起身，沒骨頭一樣窩進他對面那張扶手椅里，姿態放鬆到挑釁，「而且不打算做。」
方止衍輕敲兩下桌面，發出「篤、篤」的響。
林木生猜他本來想命令自己去寫，但又想起那本書里寫的「避免命令式語氣」。
方止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出乎林木生意料的換了個方式：
「今天的課業，你是想現在做，還是晚飯後做？」
他正在實踐書上的「給予有限選擇權」。
……哈？
林木生眨了眨眼，足足愣了兩秒，笑意直衝喉嚨，他強行把笑聲壓成一聲古怪的悶哼。
「都不想。」他調整好表情，乾脆利落地回答，「太簡單了，純屬浪費時間。」
「理由。」方止衍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但語氣還算平穩。
「因為——」林木生臉上露出狡黠的小虎牙，「花點小錢，讓別人代做，效率最大化。我可以多睡四十分鐘覺，代寫的人能賺到一頓不錯的午飯錢，老師能得到一份字跡工整的作業……」
他攤開手，笑容無辜又理直氣壯，「看，三方共贏，帕累托最優。何樂而不為？」
方止衍的嘴角明顯地抽.動了一下，消化著這套歪理：「……可以。但別超過代寫作業的合理市場溢價。如果要外包，那你至少該確保投入產出比最大化，並且規避風險。」
當晚十點，林木生的房門被推開。
方止衍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精裝童話書，表情比談併購案時還嚴肅。
他面無表情地靠在門框上，敲了敲書封，聲音平板地宣布：
「育兒書上說，你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需要睡前故事。」
林木生裹著被子，警惕地盯著方止衍：「……你認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懷疑。
方止衍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你以為我想？」：「聽不聽？」
他這副強忍不適執行「育兒任務」的模樣，讓林木生憋笑憋得肩膀微微發.抖，艱難地點了點頭：
「行啊，聽聽看。」他倒要看看方止衍能念出什麼花來。
「躺好。」方止衍走進來，順手帶上門。
林木生確認他的確沒有被什麼奇怪的東西附體後，才慢吞吞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個床位。
方止衍坐在床邊，翻開書頁。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
「『從前，有個小女孩走進森林……她穿著紅色的斗篷，挎著籃子……』」
「停！」林木生立刻打斷方止衍，從被子裡探出腦袋，一臉嫌棄，「這種故事太假了。」
方止衍「啪」地一聲合上書，看向他，灰眸在床頭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那你想聽什麼？」
林木生側過身，用手肘撐著身體，下巴擱在手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方止衍：
「郁厭講的那種。帶勁的。」
「…… 」方止衍的眉頭瞬間擰緊。
「比如，」林木生笑眯眯地補充。
「《如何用一根曲別針和口香糖撬開銀行保險柜》，或者《小紅帽是如何用獵槍和陷阱稱霸整片森林，把狼外婆做成皮草的》。」
方止衍沉默了整整兩秒，額角似乎有根青筋在跳動。
方止衍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帶著點懲罰意味地捏住林木生一邊的臉頰，力道不輕，讓他「嘶」了一聲。
「睡覺。」方止衍丟下這兩個字，把那本童話書放在他床頭柜上，起身「啪」地關掉了床頭燈。
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林木生聽見方止衍在走廊停留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麼。
第二天清晨，當他在被窩裡醒來，揉著眼睛看向床頭櫃時，發現那本幼稚的童話書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本書——《犯罪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