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林木生緩慢地吐.出這個詞,「江先生記憶力真好,我們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繼續。」修爾給自己倒了杯白水,靠在書桌邊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催促,「我正好缺個睡前故事。」
「印象太深刻就容易產生錯覺。」江鄰的嘴角維持著完美的弧度,沒有因為林木生的反駁而僵硬。
江鄰換了個姿勢,右腿優雅地疊在左膝上,動作流暢,充滿上位者的從容。
「我兒子提過你。」江鄰解釋得滴水不漏,「在他的描述里,你從不說客套話,直來直往。他還說你養了只很特別的黑貓,爪子很利。」
江上游確實見過喪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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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江上游不知死活地翻牆潛入方止衍的宅邸找林木生,結果被領地意識極強的喪彪一爪子撓花了校服袖口,氣得哇哇大叫。
但林木生立刻意識到——江鄰在說謊。
這個解釋本身是合理的。
江上游那個大嘴巴確實見過喪彪,也確實有可能在家人面前抱怨或提及他說話的方式。
但是問題在於江鄰解釋的「順序」和「邏輯」。
如果江鄰真的是從兒子口中得知他的這些特質,那麼在被質疑「總是」這個詞的瞬間,江鄰最直接的回應應該是:
「是上游經常提起你,他說你說話很直接,還說你養了只黑貓。」
這才是符合邏輯的、一氣呵成的解釋。
然而江鄰沒有。
江鄰先是倉促地拋出「印象錯覺」來搪塞,才搬出「兒子提過」這個更合理的理由。
他為什麼要撒謊?
他為什麼要用那個多餘的「印象錯覺」來掩飾?
唯一的解釋就是:江鄰脫口而出的「總是」,並非僅僅來源於兒子的轉述。
江鄰不僅知道他,還在「觀察」他,以一種尚未知曉的隱秘方式。
但為什麼?
一個站在上城區權力巔峰,日理萬機的財閥巨擘,為什麼要對他投以隱秘而持久的關注?
以至於在言語間,下意識地流露出「總是」這樣基於長期觀察才能形成的慣性判斷?
是因為江上游?
這個念頭第一時間閃過。
江上游在他這裡花了不少錢,作為父親,了解一下這個「坑」兒子錢的人是什麼來路,似乎說得通。
看看是不是騙子,或者評估一下風險。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
但……
真的僅僅如此嗎?
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在林木生心頭揮之不去。
如果只是擔心兒子被騙錢,或者好奇兒子的「債主」是什麼樣的人,以江鄰的身份和手段,他完全可以通過更高效的方式去調查。
何必需要動用長期「觀察」?甚至親自下場,在這種場合用言語試探?
這太反常了。就像用高射炮打蚊子。
更讓林木生脊背發涼的是「長期觀察」本身所隱含的事實——
這種觀察必然是極其隱秘。隱秘到他自己毫無所覺,連方止衍都未曾察覺。
江鄰是怎麼做到的?
聖格倫無處不在的監控?
那些攝像頭確實記錄一切,但修爾和方止衍關係不錯,不可能隨意交出。
林木生看著江鄰的眼眸,那裡面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泄露。他無法看透江鄰。
林木生沒有再反駁江鄰關於「兒子提過」的解釋。
反駁毫無意義。
江鄰拋出的這個理由,在邏輯鏈條上天衣無縫,合情合理。
他如果再揪著不放,反而顯得無理取鬧,暴露更深的不安,甚至打草驚蛇,讓江鄰意識到他已經察覺到了這種「觀察」的存在。
「黑貓少見,」江鄰轉移話題,「尤其是在下城區那種地方。能活下來不容易。」
「撿的。」林木生簡短地回答,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不值錢的野貓。」
修爾在這時插話:「A-118的貓有兩萬信用點的身價。」
江鄰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兩萬?」
「貓稅。」林木生聳肩,「下城區特產。」
「你的收費制度向來很有『創意』。」江鄰看向修爾,「聽起來像是……高明的勒索。」
「這叫契約精神。」修爾糾正江鄰,那雙綠眼睛轉向林木生,「A-118付得起兩萬,就證明他有能力為軟肋買單。這是生存能力的證明。」
「軟肋?」江鄰重複著這個詞,品味其中的含義。
「任何會拖累你生存效率的東西。情感,寵物,承諾。它們都標好了價格。付得起,你就留著;付不起,就親手掐斷它。」 修爾說。
「方止衍允許你養貓?」江鄰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木生身上,他想通過這個問題摸清方止衍對林木生掌控的邊界。
「他允許我為自己負責。」林木生回答,「貓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
這是實話。方止衍的「教育」方式從來不是事無巨細的管控,而是讓林木生在承擔後果中學會權衡和取捨。
養貓可以,但由此產生的一切麻煩和代價,必須他自己承擔。
江鄰嘴角微微繃緊。他在意這個答案,因為它證明林木生並非完全被方止衍掌控,擁有一定的自主空間和承擔能力。
這讓江鄰對方止衍的「培養」方式產生了新的評估。
「江總對我的『商品』這麼感興趣,」修爾低沉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不如先把拖欠聯合教育基金的慈善款結清?」
「原來運營要靠慈善捐款?」江鄰的皮鞋尖輕輕點地,「我還以為你靠『合法』販賣器官和『優質勞動力』,就能賺得盆滿缽滿了。」
「合法交易,手續齊全。」修爾毫不退讓,「倒是江氏藥企那些違規的『人體優化』實驗,聽說最近監察廳查得很緊?輿論壓力不小吧?」
林木生捏緊了椅子扶手。這場對話正在滑向危險的深淵,江鄰在試探修爾的底線,修爾在戳江鄰的痛處,而他坐在風暴中心,被迫聽著這些不該聽的東西。
修爾徑直走向嵌入式酒櫃。他取出一瓶烈酒,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隨意地推向江鄰的方向,動作隨意得像在打發叫花子。
「嘗嘗?下城區特產,比你收藏的那些假古董酒帶勁多了。」
江鄰瞥了一眼那杯渾濁的液體,紋絲不動:「我從不喝來路不明的東西。」
「真可惜。」修爾舉起自己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他放下杯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承擔,難怪江氏這幾年都在吃老本,靠著祖蔭苟延殘喘。」
江鄰站起身:「修爾,你今晚格外健談。」
「只是難得有觀眾。」修爾靠在酒柜上,綠眼睛掃過林木生和江鄰,「平時來這兒的孩子都太懂『規矩』了。」他意有所指。
江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那不打擾二位敘舊了。」
修爾對著江鄰的背影說道:「代我向上游問好。」
江鄰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他最近總提起想養貓。也許我該考慮給他買一隻。」
門關上的瞬間,修爾發出一聲介於嗤笑和嘆息之間的聲音。
林木生轉頭看修爾:「你們有仇?」
「他討厭下城區的人。」修爾望向外面被監控紅點籠罩的庭院,「骨子裡的厭惡,像厭惡陰溝里的老鼠。」
「而我恰好是下城區爬上來的『老鼠王』。還管著他兒子的教育。」
修爾轉過身,在陰影中盯著林木生:「你也滾吧,我要睡了。」他下達逐客令,「下次別挑我有客人的時候來。」
「我以為你會喜歡有觀眾看江鄰吃癟。」林木生站起身。
「確實。」修爾承認得乾脆,「但太頻繁會降低娛樂價值。」
夜風重新包裹住林木生時,監控探頭的紅點尾隨,直到他徹底消失在林蔭道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