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食堂里已經擠滿了人。
林木生端著那碗稀薄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在阿燼旁邊的長凳上坐下。喪彪蜷在他膝蓋上，粉色的舌頭一下下舔著前爪。
阿燼半闔著眼，像是隨時會睡著。他最近忙得腳不沾床，接的活也越來越髒：上周是賭場收債，上上周碰了軍火，昨天是碼頭卸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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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區的「貨」分三種：白的、紅的、活的。
無論哪種，押運的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食堂角落裡，新來的男生縮成一團，黑髮亂糟糟地支棱著，襯得那張小臉愈發慘白。眼睛大得嚇人，黑得瘮人，眼眶紅紅的，手指死死攥著麵包邊。
監管者們叫他「小啞巴」。聽說被丟進來時，他那條小小的舌頭就被齊根剪掉了半截，只剩下無法發聲的殘根。
收容所的等級劃分很明確：F級缺胳膊少腿，E級有輕微殘疾，D級手腳健全，C級長相清秀或體格強壯。小啞巴不該是E級。
一個大個子晃悠著走過去，毫無預兆地抬腳踹在小啞巴蜷縮的背上。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一抖，麵包掉在地上，被踩進泥里。
林木生吐.出粥里的石子，繼續用勺子刮著碗底那點可憐的糊糊。
昨晚月光很亮，林木生起身喝水時，透過床鋪的縫隙，看見小啞巴的手指在他眼窩裡掏弄著什麼，掏出顆眼球。他大感震撼。後來阿燼告訴他這叫義眼。
這個發現解開了評級之謎。
少一隻眼睛，不是少看一半世界那麼簡單。
當拳頭帶著風聲砸過來時，他甚至無法在第一時間準確抬起手臂格擋，因為他無法準確判斷拳頭的來勢和距離。
混亂在角落裡升級。
……
周圍爆發出陣陣粗鄙的鬨笑。小啞巴死死咬著下.唇，眼睛睜得極大。他的目光沒有看施暴者，沒有看周圍鬨笑的人群，而是穿透了混亂的空氣——
直直看向林木生。
又來了。
這幾天林木生總能感覺到他的視線。
在食堂排隊時，小啞巴縮在隊伍末尾，偷偷看他；在狹窄的走廊擦肩而過時，小啞巴貼著牆壁，目光追隨著他；甚至半夜林木生被噩夢驚醒，都能感覺到斜對面鋪位上那在黑暗中睜著的眼睛。讓人煩躁。
林木生沒動，只是低頭喝粥。
規則一：別多管閒事。
插手別人的獵物，要麼得比對方狠，要麼就得付出代價。
他現在既不想為個陌生人打架，惹一身腥臊，也沒興趣替一個毫無價值的「累贅」支付「保護費」。
這不是冷漠，是現實。
收容所每天都有新的「耗材」被扔進來，每天也都有舊的「廢料」被清理出去。
救一個？明天會有十個、一百個被扔進來。
想活下去，要麼自己變強，要麼低頭忍受。
但小啞巴似乎不懂什麼叫「閒事」。
他被人推.倒，爬起來，又被人推.倒，最後竟然搖搖晃晃地朝林木生這邊走過來，跌跌撞撞地躲到他身後，手指揪住他的衣角。
林木生嘆了口氣，轉頭看小啞巴：「別煩我。」
小啞巴眨眨眼，沒鬆手。
「我保護不了你。」林木生繼續說，「我自己都是個拖油瓶。」
他還是沒鬆手。
林木生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戳了戳他的臉。軟乎乎的，像塊沒烤熟的麵團。
小啞巴愣了一下，然後對他笑了。
操。
林木生黑著臉轉回去，繼續喝粥。
但小啞巴沒走，他就站在林木生身後，像道影子，時不時被路過的人故意撞一下，又立刻貼回來。
阿燼吃完站起身，拍了拍林木生的肩：「走了。」
林木生猶豫了一秒，從口袋裡摸出塊餅乾塞給小啞巴，把他摁到座位上：「吃完就滾。」
說完他追上阿燼的腳步。
「他這樣的活不過驗貨日。」阿燼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小啞巴聞言抖了一下，把臉埋進膝蓋里。
到達活動室的時候，裡面已經支起了摺疊桌。
幾個穿著志願者T恤的人正往上面擺顏料和畫紙。他們脖子上掛著工作證，臉上帶著那種上城區人特有的、做善事時浮於表面的熱情。
收容所每隔幾周就會來這麼一批人。
上個月是「音樂療愈」活動，志願者彈著吉他，讓大家圍成一圈「表達情緒」；再上次是「心靈手作坊」，教大家折千紙鶴，說能「治癒創傷」。
郁厭踱到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志願者身邊。他微微傾身，說了句什麼，臉上帶著那種能讓人輕易卸下防備的、無害又漂亮的笑容。那女生立刻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起來，臉頰泛紅。
郁厭總有這種本事，三言兩語就能撬開別人緊閉的心防。
自從半個月前林木生跟阿燼和好，和郁厭的「交易」就結束了，但也沒徹底斷掉。
郁厭依然會給他帶零食，偶爾揉揉他的頭髮，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明目張胆地索要「回報」。
林木生知道郁厭在試探，像蜘蛛在修補破損的網。
今天的主題是「彩繪夢想」。
那個馬尾辮志願者用力拍了拍手，試圖吸引注意力，「來畫畫啦！畫你們『夢想中的家』！把你們心裡最溫暖、最美好的地方畫出來哦！」
沒人搭理她。
有幾個人乾脆抱著胳膊靠在牆邊，打著哈欠，臉上寫滿了「無聊」。
他們不吃這套，上城區的人來這裡不是為了善良，他們拍一堆「慈善活動」的照片，配上煽.情的文字發到社交平台，然後收穫點讚。
志願者求助地看向監察長，後者正忙著清點捐贈物資里能轉手賣錢的東西，對志願者的窘迫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林木生低頭看了眼發到手裡的蠟筆，屎一樣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