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是他的良心。」郁厭的指尖帶著冰碴子似的涼，開始在林木生單薄的脊背上緩緩畫圈，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碰了你，他就不是他了。」
「阿燼怎麼哄你睡覺的？」郁厭又問。
林木生皺眉：「不哄。」
「說謊。」郁厭洞悉的篤定，「我見過。你鬧覺的時候，他用手掌蓋住你眼睛。」
郁厭模仿著那個動作，冰涼的手掌虛虛地覆上林木生的眼睛，帶來一片黑暗。
這個細節讓林木生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個悶熱的夏夜，林木生被隔壁的慘叫驚醒，是阿燼那隻帶著薄繭和鐵鏽味的大手，不由分說地蓋住了他的眼睛，隔絕了所有恐怖的景象，只留下阿燼掌心那點粗糙的溫度和低沉的一句「睡你的」。
酸澀感在林木生心中蔓延開。
……
郁厭說得對。
阿燼不會來找他了。
那個會捂著他的眼睛帶他繞開施暴現場的人，那個會在他發燒時偷藥的人，那個在他被欺負時像座山一樣擋在他前面的人……此刻正躺在床板上。
也許阿燼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也許他早已睡著。他不在乎。不在乎自己蜷縮在誰的床上，不在乎誰的手正撫摸自己的頭髮，不在乎誰的氣息正噴在自己的頸側。
阿燼不是那種會低頭的人。他的驕傲和怒火，比他的需要更堅硬。
林木生閉上眼，聽著走廊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啜泣聲、還有遠處監管者粗魯的咒罵聲和醉醺醺的哼唱……
這些構成收容所永恆背景噪音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模糊。
緊繃的神經在確認了「被拋棄」的事實後，反而奇異地鬆懈下來，沉重的疲憊感潮水般湧上，林木生的眼皮越來越重……
……
……
……
————
郁厭的回憶
新曆107年7月15日 晚 食堂
血濺到郁厭的湯碗裡時，他正在剝一顆水煮蛋。
這是收容所難得的乾淨食物，但郁厭總有門路能搞到。他慢條斯理地繼續剝，蛋殼剝落，露出裡面光滑的蛋白。
剛準備咬，就聽見一聲沉悶的撞擊。郁厭抬眼，正看見阿燼抓著老鼠的頭髮，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往堅硬的水泥地上猛砸。老鼠的臉已經血肉模糊，像團爛肉，連慘叫都發不出了。
整個食堂安靜得像停屍房，只有角落裡，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吸溜」聲。
是那個新來的小崽子。
黑頭髮，貓兒似的眼睛，脖子細得一隻手就能輕鬆掐斷。
他正捧著一個豁了口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裡面清湯寡水的玩意兒，神情專注。
郁厭眯起了眼。
他在這活人墳場見過太多新來的貨色：有嚇傻的，呆若木雞；有哭鬧的，撕心裂肺；有諂媚討好的，恨不得跪下來舔監管者的鞋底。
但這個叫林木生的玩意兒不一樣。
那雙黑眼珠子亮得瘮人，此刻正清晰地映著阿燼暴虐兇殘的背影，裡面竟然……帶著點欣賞的光？
郁厭認識阿燼快七年了。
他們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阿燼是刀。
他用最暴力的方式劈開一切阻礙，用血肉和骨頭鋪路，傷痕累累，但一往無前。
郁厭是毒蛇。
他藏在陰影里，觀察著，計算著，利用著。他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在最恰當的時候，輕輕一推。別人的爭鬥，別人的死亡，都是他前進的踏腳石。
如果說阿燼的路，是屍山血海。
那麼郁厭的路，就是蛛網陷阱。
現在這張網裡，闖入了一隻很有意思的小蟲子。
新曆107年7月16日 開放日
郁厭杵在隊列的最末端。
他的歲數在這座「商品市場」里，已經算「過季滯銷品」了，早過了被上城區老爺太太們挑走的「黃金年齡」。
他冷眼看著。
那些穿著光鮮的「貴客」，像挑揀牲口一樣捏著其他人的下巴，掰開嘴看牙口，掀起衣服檢查皮膚。
一個穿著紫色絲綢長裙的貴婦停在郁厭面前幾步遠的地方，正挑剔地打量著一個瘦小的女生。女生努力擠出討好的笑容，臉頰都在抽搐。
監管者在隊列旁逡巡。
他習慣性地想用腳去提醒那些站姿不夠「精神」的人，目光掃到隊列末端的郁厭時，那隻抬起的腳硬生生在半空僵住了。
監管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想起前年冬天那個失蹤的監管者老六。
老六仗著資歷深，總愛對漂亮的人動手動腳，言語間也多次流露出對郁厭的覬覦。後來老六死在收容所外一個巷子裡，現場乾淨得像被舔過，連個指紋都沒留下。
所長只是皺了皺眉，罵了句「廢物」，連查都懶得查。
在這裡，監管者被弄死，只能證明監管者廢物，下手的人有本事——郁厭的本事，顯然很硬。
監管者那隻抬起的腳，最終沒敢踹向郁厭的膝窩，生硬地轉向，輕輕拍了前面的人屁.股一下，咆哮也壓成了低吼：「站直了!沒吃飯嗎？!」
郁厭對此毫無反應，目光穿透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隊列前端，黏在阿燼和林木生身上。
阿燼正在幫林木生系領結，手指靈活地翻動，偶爾碰到對方的下巴。
林木生仰著臉，眼睛彎成月牙，嘴唇一張一.合說著什麼。陽光落在他漆黑的發頂，跳躍著毛茸茸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