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新家後,按照京城的習俗,喬遷之喜得請些親朋好友來熱鬧熱鬧。
林小滿和李長柏商量著,只低調地邀請了幾位相熟的友人過來聚一聚。
張堅和胡梅夫妻自然是頭一份要請的。
沈林雲和周韻也接了請帖,還有李長柏在翰林院結交的幾位品性相投的同僚,零零總總算下來,差不多湊了兩桌人。
喬遷宴定在搬家後的第五天,李長柏休沐。
那天一大早,天還蒙蒙亮,林小滿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李長柏和兩個孩子,系上圍裙便出了屋。
晨風從後門那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和青草的氣息,院牆外那排垂柳在風裡輕輕搖晃,間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她和王嬸挎著菜籃出了門,沿著街走了兩刻鐘,在菜市口轉了一圈,買了不少菜和魚肉。
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
王嬸系了圍裙蹲在灶房門口摘菜洗菜。
林小滿則在灶台前忙活開了,切蔥姜、剁肉餡、醃排骨、調醬汁,鍋碗瓢盆叮噹作響。
金釵站在西廂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她咬了咬唇,猶豫了好一陣子。
她知道今日府上有客,雖然她不想幹活,可她到底是個丫鬟,總不能真讓主人家忙得腳不沾地,自己卻在旁邊干看著。
她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擠到王嬸旁邊蹲下來,伸手拿起一根青菜,學著王嬸的樣子摘掉黃葉,掐掉根須。
王嬸偏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那雙手白嫩嫩的,指甲縫裡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平日裡不怎麼沾水的人。
她心裡不禁有些嫌棄,這個金釵,連摘菜都笨手笨腳的,幹活就跟沒長手似的,她到底是來當丫鬟的還是來當小姐的啊?
到了日頭升高的時候,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堂屋裡擺了一桌,是給男客們的,後院的一張長桌,是給女眷們落座的。
林小滿把菜一道道地端上桌,紅燒肉、糖醋魚、清蒸排骨、蔥爆羊肉、炒時蔬、涼拌三絲,滿滿當當擺了兩桌子,香氣在院子裡散開,勾得人食指大動。
最先到的是沈林雲和周韻。
沈林雲手裡提著一壇黃酒,笑著朝李長柏拱了拱手:「李兄,喬遷之喜,特來討杯酒喝。」
李長柏迎上去,接過酒罈,回了一禮:「沈兄能來,蓬蓽生輝。」
周韻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里的軟乎乎的小嬰兒,正是她和沈林雲的孩子,小名麒兒,才六個多月大,白白嫩嫩的,一雙眼睛又圓又亮,水汪汪地四處張望。
林小滿一看見那個小傢伙,眼睛就亮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伸出雙手:「周姐姐,讓我抱抱。」
周韻笑著把孩子遞到她懷裡。
林小滿雙手接過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只覺得懷裡暖烘烘的,低頭看著他圓溜溜的眼睛和微微嘟起的小嘴,忍不住彎起嘴角:「周姐姐,這孩子長得真像你,你看這雙眼睛,水汪汪的,跟會說話似的。」
周韻湊過來,低頭看著懷裡的麒兒,嘴角帶著笑意:「他們都這樣說,不過我覺得麒兒更像夫君多一些,你看這鼻子和嘴巴,跟他爹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小滿低頭又端詳了一番,覺得鼻樑確實挺括,嘴巴也小小的,確實也像沈林雲。
她掂了掂懷裡的孩子,心裡軟乎乎的,不由得想起自家那兩個小崽子剛出生半年時的模樣,也是這樣軟軟小小的一團,抱在懷裡跟抱著一團雲一樣。
正說著話,院門口又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胡梅人還沒進來,嗓門已經先到了:「小滿!我們來給你道喜了!」
她身後跟著張堅,兩口子一前一後地跨進門檻,手裡提著兩隻紅紙包著的點心匣子。
胡梅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褙子,眉開眼笑的,進了院子便四處打量,嘴裡嘖嘖稱奇:「這宅子真不錯!寬敞敞亮,比你們之前那小院強多了。」
張堅身後跟著兩個他的一雙兒女。
走在前面的是個高挑的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利落的靛藍色勁衣,腰間繫著一條窄窄的皮帶,頭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張乾淨利落的臉。
她就是張大丫,她比從前瘦了不少,下頜的線條比從前分明了許多,眉眼間的輪廓舒展開來,雖然比起一般的少女還是要壯實些,可整體看起來已經精幹了許多。
她一進門便抱拳朝林小滿拱了拱手,聲音清亮:「見過林嬸子!恭賀喬遷之喜!」
林小滿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驚喜道:「你是……大丫?」
張大丫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是我!嬸子還記得我!」
「記得記得!你怎麼瘦了這麼多?我都快認不出來了!」林小滿上下打量著她,又驚又喜,「比以前精神多了,人也利落了!」
胡梅在旁邊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得意和無奈:「是我逼著她減肥的。這丫頭從前胖得跟個球似的,我讓她少吃多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步扎馬步,這半年總算是瘦下來了。她年紀也不小了,若是還像從前那般胖,往後說親都不好說。」
張大丫在旁邊噘了噘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娘你天天念叨這個……我練武也挺好的,非得嫁人不成?」
胡梅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再吱聲了,只是撇了撇嘴,偏過頭去。
林小滿看著張大丫那副不服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旁邊站著的張鐵牛已經十三歲了,個子竄得極快,已經比林小滿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闊,眉目間已經有了幾分張堅那股英氣,站在院子裡背著手,頗有幾分少年人的沉穩。
他看著妹妹被母親數落,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卻沒有開口,只是拱手朝林小滿行了一禮:「林嬸子好。」
林小滿笑著點了點頭:「鐵牛也長高了,跟你爹越來越像了。」
院子裡很快熱鬧起來。
李長柏的幾個同僚也陸續到了,都是翰林院裡平日裡走得近的幾位年輕官員,有的帶著家眷,有的獨自前來,進門後先是拱手道賀,又在李長柏的引領下在堂屋裡落座喝茶。
堂屋裡男人們說著話,後院裡女眷們也在聊天。
林小滿忙著端茶倒水,雖然累得夠嗆,可看著院子裡歡聲笑語的熱鬧景象,心裡卻踏實得很。
等到菜都上齊了,兩桌人各自落了座。
堂屋裡是男客那一桌,後院是女眷們圍著石桌坐下,石桌不大,大家擠了擠,倒也熱鬧。
周韻懷裡抱著麒兒,正和胡梅說著養孩子的趣事。
胡梅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插幾句話。
另一頭,林家寶也來了。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藍色短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比半年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精神了許多。
雖然身板還是有些單薄,但眉眼間那股浮躁之氣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年人正在成長的穩重。
他端著茶盞站在院子角落裡,聽著堂屋裡大人們說話,也不像從前那樣東張西望坐不住了,安安靜靜的,倒有了幾分大人的模樣。
他這半年被武館的師傅鞭笞著,成長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