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柏又行了一禮,便帶著林小滿和兩個孩子告辭出來。
出門前,佑兒和挽挽規規矩矩地學著爹爹的樣子朝周明遠拱了拱手,那兩隻小拳頭握得歪歪扭扭的,惹得周明遠大笑起來。
一家四口剛從周府出來,還沒來得及上車,門口便迎上兩名穿著衙役服飾的漢子。
打頭那個拱手道:「請問,您可是李長柏李探花?」
李長柏點了點頭:「我是。有什麼事?」
那衙役連忙笑道:「李大人,小的是洛州府衙的差役,我們知府大人聽聞您回來了,特意命小的們在此等候,想請您過去一趟。您可是我們洛州這二十年來頭一位探花郎,知府大人說要好好給您接風洗塵。」
李長柏雖然心裡並不想去應付這些官場應酬,可按照大羿朝的慣例,他一個中了探花的本籍官員回到原籍,確實應該先去拜見地方長官和府學教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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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既是禮數,也是給地方官面子。
他只得回頭跟林小滿交代了幾句,讓她們娘仨先回城裡的客棧歇息,自己則跟著那兩個衙役往府衙去了。
他在洛州城盤桓了兩日,見了知府,去了府學,又和幾位地方上的耆老吃了兩頓飯,才終於脫了身。
第三天清晨,知府大人手底下的幾名屬官將李長柏一家送到城門口,一路送到了十里亭,又說了好些「李探花前途無量」之類的客氣話,才拱手作別。
李長柏上了車,放下車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林小滿坐在旁邊看他那副如釋重負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怎麼,當探花郎也很累吧?」
「比在翰林院當差還累。」李長柏睜開眼,揉了揉眉心,他不喜歡這些應酬。
佑兒和挽挽聽不懂大人們的話,正趴在車窗邊,指著路邊的田野和遠處的青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馬車沿著官道又走了三天。
三日後,平水縣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灰色的牆磚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暖色,城門口已經站了烏泱泱一片人。
打頭的是平水縣的縣令,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身後跟著縣丞、縣學教諭和幾個管事的書辦,再後面是十幾名衙役,手裡舉著兩塊大大的紅綢橫幅,上面寫著「恭迎探花郎衣錦還鄉」幾個燙金大字,旁邊還站著鼓樂隊,吹吹打打,熱鬧得像過年。
林小滿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爺……這麼多人。」
李長柏也看到了城門口那排場,苦笑了一聲:「衣錦還鄉嘛,面子是給足了,可也是真麻煩。」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換了那身從六品的綠色官袍,又正了正頭冠,踩著腳凳下了車。
他腳剛一落地,城門口便響起一陣鑼鼓聲,吹嗩吶的鼓足了腮幫子吹得震天響,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紛紛圍攏過來,有人墊著腳,有人站在板凳上探頭張望,指指點點地議論著:「這就是那個探花郎啊?長得可真俊!」
「聽說在京城做官了!」
「就是他,就是他!岱南村那個李二郎!當年他讀書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縣令帶著眾人迎上來,朝李長柏拱手作揖,笑容堆了滿臉:「李大人!您可算回來了!下官恭候多時了!」
縣丞和教諭也跟在後面連連拱手,說著「李大人光耀門楣」「咱們平水縣多年沒有出過這樣的英才了」之類的客套話。
李長柏一一還了禮,說了幾句「勞煩諸位」「不敢當」的謙辭,便被眾人簇擁著往城裡走。
縣令讓了一頂青呢小轎出來,李長柏推辭不過,只好坐了上去。
林小滿和兩個孩子的馬車跟在轎子後面,鼓樂隊一路吹吹打打地穿過平水縣的幾條主街,路邊的百姓們紛紛駐足圍觀,小孩子們追著轎子跑了好遠,笑著喊著「看探花郎!看探花郎!」。
佑兒和挽挽趴在馬車窗口,看著外面熱鬧的街市和人群,興奮得小臉通紅,一個勁兒地喊:「阿娘你看!好多人!」
林小滿一手摟著一個,把兩個小傢伙按在自己身邊坐好,怕他們從車窗翻出去,嘴上卻忍不住也跟著笑。
隊伍穿過縣城,又沿著鄉間的土路走了一個多個時辰,終於到了岱南村的村口。
遠遠地就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擠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搬了長凳坐在路邊,有人站在土坡上踮著腳尖張望,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隔著老遠就傳了過來。
李有田和張桂花昨天接到了縣衙派人送來的消息,天沒亮就起來了。
張桂花換了一身壓箱底的暗紅色新衣裳,頭髮梳得油亮亮的,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一手攥著李有田的衣袖,不住地往官道那頭張望,李小妹也踮著腳伸長脖子看著官道盡頭。
李長松和孫秀蓮帶著孩子站在旁邊,村里張家院裡的幾個相熟的叔伯嬸子也來了,擠在人群里,個個臉上帶著笑。
那頂青呢小轎終於在村口停了下來。
轎簾一掀,李長柏彎腰走出來,他身量比幾年前走時長高了些,肩背也更寬了,眉目間帶著一股沉穩清雋的氣度,和當初那個背著行囊去京城的少年判若兩人。
張桂花一眼看見他,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鬆開李有田的衣袖,往前走了兩步,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二郎……」
李長柏快步上前,在李有田和張桂花面前跪了下來,額頭觸地,聲音有些發哽:「爹,娘,兒子回來了。」
李有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桂花已經彎下腰把兒子扶起來,上下打量著他,一邊抹眼淚一邊笑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林小滿也帶著兩個孩子從馬車上下來了。
挽挽和佑兒一左一右地牽著她的手,兩個小糰子穿著新做的薄衫,臉蛋圓潤潤的,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人群。
林小滿走上前來,朝李有田和張桂花福了一禮:「爹,娘,這就是我們的孩子,這是佑兒,這是挽挽。佑兒挽挽,快叫爺爺奶奶。」
佑兒和挽挽仰著腦袋看了看李有田和張桂花,見兩位老人家正滿臉笑意地看著他們,便奶聲奶氣地開了口:「爺爺!」「奶奶!」
張桂花蹲下來,一把將挽挽抱了起來,李有田也彎腰抱起了佑兒。
兩個小傢伙被抱在懷裡也不認生,佑兒還伸手去抓李有田的鬍鬚,拽了拽,發出咯咯的笑聲,李有田被他拽得咧著嘴笑。
村裡的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跟李有田和張桂花道喜,有人夸孩子長得白淨,有人夸林小滿會養孩子,張桂花抱著挽挽,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展開了。
李長柏在眾人的簇擁下往村里走,一路上同村的叔伯嬸子們不住地跟他說話,問他在京城做官累不累,問他住的院子大不大,問他在翰林院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李長柏一一答了,步子不快不慢,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林小滿跟在後面,抱著佑兒,穿過那道熟悉的村口土路,遠遠便看見了那座翻新過的老宅。
老宅比他們離開時大了不少,旁邊又蓋了兩間新屋,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牆根下種著一排扁豆和絲瓜,藤蔓已經爬上了籬笆,開了星星點點的小黃花。
她看著那道半舊的木門,心裡湧起一陣感慨。
三年了,她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