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三個男娃都開始上學了。
這件事在岱南村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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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李有田就趕著牛車送三個兒子去鎮上。
牛車吱吱呀呀地從村口經過,車上坐著三個穿得整整齊齊的男孩,每人肩上挎著一個新縫的書袋——那是張桂花連夜趕出來的,用的是裁棉襖剩下的碎布頭,一塊一塊拼在一起,雖然花花綠綠的,可針腳密實,看著就結實。
村里人蹲在門口刷牙的、端著碗喝粥的、扛著鋤頭準備下地的,都停下手裡的活計,扭著頭看。
等牛車走遠了,議論聲才嗡嗡地響起來。
「嘖嘖嘖,李老二家這是真發財了啊!三個男娃全送去讀書!」
「那可不,光那兩萬斤木炭就賣了一百兩銀子!一百兩!咱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錢!」
「話說這李老二到底是怎麼提前知道會有官府收炭的事的?他一個莊稼漢,哪裡得來的消息?」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他大哥李有福在城裡打聽到消息,告訴他的。」
「不對吧?那李有福不是一向看不起李老二嗎?還能給他通風報信幫他賺錢?」
「再怎麼樣都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外人再親,還能親過一母同胞?」
「也是……不過這李老二也真捨得,一下子供三個娃讀書,那銀子花起來跟流水似的。」
「人家有錢,你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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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李有福家。
李有福在城裡開的鋪子不大,可位置好,人來人往的,生意還不錯。他在后街置辦了一處兩進兩出的宅子,青磚灰瓦,門楣上還掛著塊匾,寫著「李宅」兩個字,看著就氣派。
這天下午,李荷花拎著一籃子東西,風風火火地進了門。
「大嫂!大嫂在家嗎?」
田氏正坐在堂屋裡喝茶,聽見這聲音,眉頭微微皺了皺。她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站起來,走到門口。
李荷花已經穿過院子,走到廊下了。她穿著一件簇新的藍綢棉襖,頭上戴著銀簪子,可臉上那表情卻跟吃了蒼蠅似的,又急又氣。
「喲,荷花來了。」田氏也沒讓她進來的意思,「今兒個怎麼有空來城裡?」
李荷花也不管田氏讓不讓,自個兒就跨進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碗就灌了一口。
「大嫂,氣死我了!」
田氏慢悠悠地走回來,在她對面坐下,不緊不慢地問:「怎麼了?誰惹你了?」
李荷花把茶碗往桌上一頓,開始倒苦水:「還不是我二哥家那個潑婦!大嫂,你是不知道,張桂花那個潑婦,如今可了不得了!我二哥家賣炭賺了一百兩銀子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田氏的臉上露出一絲驚訝:「一百兩?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李荷花嚷嚷著,「村里好多人都親眼看見了!官府派了五輛大車來拉炭,當場就給了一百多兩銀子!白花花的銀子,一袋子!」
田氏的眼皮跳了跳,臉上那副淡定的表情有些掛不住了。
李荷花卻沒注意到,繼續往下說:「我尋思著,我跟我二哥是親兄妹,打斷骨頭連著筋,他家如今發了財,我去借二十兩銀子應應急,不過分吧?可你猜怎麼著?」
田氏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那個張桂花,不但不肯借,還拿大掃帚把我跟大勇打出來了!」李荷花越說越氣,聲音也尖了起來,「大嫂,你是沒看見她那副嘴臉!跟母老虎似的,追著我們打,把我們轟出院子,連我帶去的一籃子東西都扔出來了!」
田氏聽著,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二十兩,確實不少。」
「二十兩還多?」李荷花不依不饒,「他們家賺了一百多兩,借我二十兩怎麼了?我又不是不還!大嫂你說說,張桂花一個婆娘,憑什麼把持著我二哥的家產?我二哥一個男人,連句話都不敢說,窩囊成那樣,被那個潑婦拿捏的死死的!」
田氏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地問:「那你想怎麼辦?這錢畢竟是老二自己家掙得……」
李荷花見田氏無動於衷,於是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大嫂,我還聽說了一件事,我二哥送他家三個兒子來城裡讀書了!」
田氏手裡的茶碗頓了頓,眉頭微微挑起:「哦?」
「聽說三個男娃,全送去了崇文堂!大嫂你說說,這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二哥那個人,木頭樁子似的,能生出什麼樣的笨兒子來?他送三個兒子讀書,這不是把銀子往水坑裡扔嗎?」
李荷花越說越激動:「讀書多貴啊!一年少說也要好幾十兩銀子!就他那三個兒子,能讀出什麼名堂來?這不是糟蹋錢嗎?咱們得想辦法阻止啊!」
田氏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荷花,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李荷花還想說什麼,可看田氏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知道再說也沒用,只好站起來,又說了幾句抱怨的話,就走了。
等她走後,田氏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後院走。
後院的東廂房是李有福的書房。李有福正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攤著一本帳冊,手裡撥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他穿著一件靛藍的綢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就是個體面人。
田氏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他把那頁帳算完,才走進去。
「夫君,荷花剛才來了。」
李有福頭也沒抬,手裡的算盤珠子又撥了幾下:「她又來幹什麼?」
田氏在他對面坐下,把李荷花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了一遍。
說到一百兩銀子的時候,李有福的算盤珠子停了一瞬。說到李有田送三個兒子去讀書的時候,他徹底停了下來,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一百兩?」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老二那個木頭疙瘩,這是時來運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