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荷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可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也不用多,二十兩就夠了。等我們家寬裕了,一定還!」
二十兩?
張桂花差點笑出聲來。
她看了看李荷花身上那件八成新的藍綢棉襖,又看了看她頭上那根銀簪子、耳朵上那對銀耳環,再看了看地上那籃子滴著血水的豬下水。
「荷花。」她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你這件棉襖,是新做的吧?藍綢子的,料子不錯,得花不少錢吧?」
李荷花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這、這是去年做的……」
「去年做的還這麼新?你可真會過日子。」張桂花又指了指她頭上的銀簪子,「這簪子也不便宜吧?上回見你還沒戴呢,新買的?」
李荷花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上的簪子,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張桂花收了笑,聲音冷下來:「荷花,你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哪樣不比我們家強?你張口就借二十兩,打量著我們家人傻錢多是不是?」
李荷花的臉色變了,聲音也尖了起來:「二嫂,你這話說的……我借銀子是急用,又不是不還!你們家剛賺了一百多兩,借我二十兩怎麼了?」
張桂花心裡頭冷笑一聲,聲音不緊不慢的:「荷花啊,不是二嫂不幫你。這銀子,我們已經有安排了。」
李荷花一愣:「啥安排?」
張桂花掰著手指頭說:「我們要送三個娃去城裡讀書。大郎十一歲了,再不去就晚了。三個娃,一人一年五兩銀子的束脩,加上書本筆墨,一年少說也得三十兩。我們這一百兩銀子,看著多,可要供三個娃讀書,也就是三年的光景。」
她頓了頓,看著李荷花:「所以這銀子,實在是借不了。」
李荷花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愣了一會兒,臉色慢慢變了,從笑臉變成冷臉。
「二嫂,你這話說的……」她的聲音尖了起來,「你們家三個娃要去讀書?也不怕這錢都打了水漂?莊稼人讀什麼書?種地還用識字?」
張桂花的臉色也沉下來:「種地怎麼就不能識字了?識字總比不識字強。再說了,這錢是我們自己掙的,我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不勞你操心。」
李荷花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的表情青一陣白一陣。
劉大勇在旁邊看不下去了,開口說:「二嫂,就算你們要送三個孩子去讀書,可他們一年也不可能花一百兩銀子啊。二十兩頂天了吧?剩下的八十兩,你們留著也沒啥用。借我二十兩,不算多吧?」
張桂花聽了這話,差點氣笑了。
「劉大勇,你倒是會算帳。」她冷笑一聲,「我告訴你,一百兩銀子,看著多,可花起來就不夠用了。三個娃讀書,一年就是三十兩,我們還得買地、得存著應急、得給孩子們置辦衣裳書本——哪樣不要錢?你一張嘴就是二十兩,當我們家銀子是大風颳來的?」
劉大勇被她訓得臉上掛不住,訕訕地縮回去。
李荷花卻不依不饒,聲音越來越高:「二嫂,你這話說得可太沒良心了!我跟我二哥是親兄妹,打斷骨頭連著筋!我找他借點錢,你一個外姓人,憑什麼攔著?」
「外姓人?」張桂花冷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我是你二哥明媒正娶的媳婦,是李家的兒媳婦,我怎麼就外姓人了?倒是你,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指手畫腳?」
李荷花氣得臉都白了,轉向李有田:「二哥!你倒是說句話啊!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能讓你婆娘壓在你頭上?」
李有田坐在那兒,看看李荷花,又看看張桂花,嘴唇動了動,最後悶聲說了一句:「荷花,現在我們家是你嫂子當家,她說了算……」
李荷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什麼?你一個大男人竟然這麼窩囊!」
張桂花火氣蹭蹭往上竄,「李荷花,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你二哥老實,可我不傻!你們夫妻倆,好幾年都不登我們家的門,逢年過節往你大哥家跑得倒是勤快!你大哥有錢,在城裡開鋪子,家裡少說也有好幾百兩銀子,你們缺錢為什麼不去找他?偏偏來我家打秋風,打量著咱們家人老實,好欺負是吧?」
李荷花被她戳中痛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一時找不出話來。
劉大勇在旁邊幫腔:「二嫂,話不能這麼說。大哥家雖然有錢,可大哥也有難處……」
「有難處?」張桂花冷笑,「他有難處,我們就沒有?從前我們窮的時候,你們過年都不來,現在我們好不容易掙了點錢,你們就來了?你們可真會挑時候!」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今年過年,你們兩口子帶著大包小包去你大哥家拜年,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心裡頭還有你這個親二哥嗎?這會兒知道來借錢了?門兒都沒有!」
李荷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桂花的鼻子罵:「你、你個潑婦!我跟我二哥說話,你憑什麼插嘴?二哥,你倒是說句話呀!你就這麼由著她欺負你親妹妹?」
張桂花暴怒,「嚯」地站起來,轉身走到牆角,抄起那把大掃帚,劈頭蓋臉就朝李荷花和劉大勇打過去。
「滾滾滾!挑撥離間的賤人!從前爹娘在世的時候,我看在爹娘臉上忍著你讓著你,你就真以為能爬到我頭上吆五喝六了?今天我就讓你知道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
李荷花嚇得尖叫一聲,抱著頭就往外跑。劉大勇也顧不上體面了,跟著往外跑。兩個人在前頭跑,張桂花在後頭追,大掃帚掄得虎虎生風。
「滾!以後再敢登我家的門,我打斷你們的腿!」
李荷花和劉大勇被轟出去老遠,那籃子豬下水也被張桂花扔了出來,豬肝豬大腸滾了一地,沾滿了土。
李荷花站在遠處,看著地上那堆沾了土的豬下水,氣得渾身發抖:「這個潑婦!這個潑婦!」
劉大勇也是一臉憋屈:「你嫂子咋這麼彪悍不講理?」
李荷花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哼,這潑婦不讓我好過,她也甭想好過!等著吧!」
她跺了跺腳,拉著劉大勇就走,走了幾步,又回來把豬下水裝進籃子裡拎起來,對著那關門的院子:「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