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花迎出去,笑著說:「發啥財,就是運氣好,燒了點炭,趕上官府收購,賺了幾個辛苦錢。」
劉嬸子嘖嘖兩聲:「幾個辛苦錢?一百兩銀子還叫幾個辛苦錢?桂花妹子,你這嘴可真嚴實!」
兩個人說笑了幾句,劉嬸子就走了。她倒是沒想打秋風,就是來看看熱鬧,探探口風。
後來舅舅張青山和孫氏也來了,他們提著十斤豬肉和二十斤白面過來的,是專門過來感謝張桂花給通知他們燒炭的。
張青山怎麼也沒想到官府竟然會派人高價收木炭,今年他家裡冬天賣不完的木炭全賣光了。
張青山有些後悔沒努力燒炭,不過他賣了五千斤木炭,也賺了不少。
孫氏樂的合不攏嘴:「大姑姐,多虧了你出主意讓我們燒炭啊!今年賣木炭賺的錢比最近這五年加起來都多!」
張桂花聽了很高興。
可接下來,就沒這麼簡單了。
村里幾個平常見面都不怎麼說話的媳婦婆娘,一個個上門。有的拎一籃子野菜,有的拿幾個雞蛋,有的空著手就來了。坐下寒暄幾句,話頭就往銀子上引。
「桂花嫂子,你家現在有錢了,能不能借我幾兩應應急?我家那口子病了,抓藥的錢都湊不齊……」
「桂花嬸子,我家大兒子要說親了,女方要五兩銀子的彩禮,我家實在拿不出來,您能不能幫幫忙?」
張桂花一開始還客客氣氣地應付,後來實在煩了,乾脆把院門一關,誰來敲門都不開。
可有些人,是關不住門的。
這天下午,張桂花正在灶房裡收拾,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不,不是敲,是拍。
「砰砰砰!」
「二哥!二嫂!在家嗎?」
那聲音又尖又脆,帶著一股子熱絡勁兒,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張桂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眉頭皺起來。
李有田從裡屋探出頭來,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是荷花。」他低聲說。
張桂花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冷笑一聲:「我知道是她。」
李荷花,李有田的親妹妹,嫁到隔壁劉家村去了。這個妹妹,張桂花太了解了。
當年李有田爹娘還在世的時候,這個李荷花就對李有田夫妻各種瞧不起,李有福在城裡發了財,李荷花三天兩頭往城裡跑,巴結得不行。
後來李有田跟李有福分家的時候,李荷花站在李有福那邊,說李有田沒本事,活該分薄田破屋。逢年過節,李荷花給李有福家送的東西都是挑好的,給她二哥家的呢?一把蔥、幾個雞蛋,有時候乾脆什麼都不送。
今年過年,李荷花連個拜年的口信都沒捎來。
如今聽說李有田賺了一百兩銀子,倒巴巴地跑來了。
張桂花擦了擦手,整了整衣裳,大步往外走。李有田跟在後頭,臉上帶著幾分忐忑。
院門一開,外頭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細眉,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個能說會道的。
她穿著一件八成新的藍綢棉襖,頭上戴著根銀簪子,耳朵上掛著對銀耳環,打扮得比村里大多數婦人都體面。
這就是李荷花。
她旁邊站著個男人,三十五六歲,個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縮著脖子,一臉的精明相。這是李荷花的丈夫,劉大勇。
「二嫂!」李荷花一看見張桂花,臉上立刻堆起笑來,那笑熱絡得跟見了親姐妹似的,「哎喲,二嫂,你可想死我了!」
她說著,伸手就來拉張桂花的手。
張桂花不動聲色地把手縮回去,往門框上一靠,沒讓開:「荷花,你咋來了?」
李荷花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瞧二嫂說的,我來看我二哥二嫂,不是應該的嗎?」
她說著,從劉大勇手裡接過一個籃子,往張桂花面前遞:「二嫂,這是我家的一點心意,你別嫌棄。」
張桂花低頭一看——籃子裡裝著幾副豬下水,豬肝、豬腰子、豬大腸,看著倒是新鮮,可那籃子破破爛爛的,連塊布都沒墊,豬下水直接擱在裡頭,血水順著籃子的縫隙往下滴,滴在門檻上,滴滴答答的。
張桂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李荷花像是沒看見她的表情,提著籃子就往裡擠:「二嫂,外頭冷,咱們進屋說話!」
張桂花擋在門口沒動。她看了看那籃子豬下水,又看了看李荷花那張笑臉,聲音淡淡的:「荷花,你有啥事,就在這兒說吧。」
李荷花一愣,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劉大勇在後頭捅了捅她的腰,她回過神來,又堆起笑:「二嫂,這不是好久沒見了嗎?我跟我二哥說說話,總行吧?」
張桂花沒吭聲,終於側身讓開了一條縫。
李荷花趕緊擠進去,劉大勇跟在後頭。兩個人進了院子,四下張望,眼睛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落在後屋那扇關著的門上。
後屋是放炭的地方,炭賣光了,可那扇門還關著,外頭堆著些乾草和雜物。李荷花多看了兩眼,收回目光,臉上又堆起笑。
李有田從屋裡出來,看見李荷花,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表情:「荷花來了?」
「二哥!」李荷花迎上去,一把拉住李有田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二哥,你瘦了!是不是幹活太累了?你也得注意身體啊!」
李有田被她拉得有些不自在,抽回胳膊,往後退了一步:「還行,不累。」
李荷花也不惱,又湊上去:「二哥,我聽說你家這回賺了不少錢?一百多兩?真的假的?」
李有田看了張桂花一眼,悶聲說:「是賺了點。」
李荷花眼睛一亮,跟劉大勇對視一眼,又湊近了些:「二哥,你真是好福氣!我就說嘛,我二哥這個人,老實肯干,遲早要發財的!」
張桂花站在旁邊,抱著胳膊,冷眼看著她演戲。
李荷花又說了一車軲轆的好話,把李有田從頭髮絲夸到腳後跟,誇得李有田渾身不自在。說得差不多了,她才終於露出真正的來意。
「二哥,二嫂。」她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多了幾分討好的意味,「我跟大勇這次來,其實是有件事想求你們幫忙。」
來了。
張桂花心裡冷笑一聲,臉上不顯,只是淡淡地問:「啥事?」
李荷花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愁苦的表情:「二嫂,你是不知道,我們家今年日子不好過。大勇在鎮上做工,工錢被剋扣了好幾個月,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孩子又要交束脩……」
她說著,眼眶居然紅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二嫂,你們家現在有錢了,能不能……借我們點銀子應應急?」
張桂花不說話,只是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