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講機里沉默了片刻。
然後。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傳了出來。
「暫時觀察，不要貿然採取行動。這裡是高考考場，一旦引發大規模混亂，後果不堪設想。」
「收到。」
副駕駛上的便衣應聲。
頓了頓，對講機里又補充了一句。
「另外，目標危險度極高。」
「建議先檢查他的背包，確認裡面是否有大殺傷力武器。」
「收到。」
便衣鬆開對講機按鍵，和車上幾名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大殺傷力武器。
這個詞兒讓他們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目標剛從境外回來。
以邊境檢查的力度，身上想要攜帶這類武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
一個在境外幹了那種事情的人...
萬一有紕漏。
哪怕只是一丁點。
在高考考場這種人山人海的地方，帶來的後果都是難以想像的。
副駕駛上的便衣沉默了幾秒，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把原本整齊的頭髮弄亂，又把衣領翻了翻，扯鬆了兩顆扣子。
瞬間從一個精悍的便衣，變成了一個被熱得狼狽不堪的中年男人。
「你們在車上等著，我去看看。」
......
考場門口。
開考已經快半小時了。
校門口終於清閒了下來。
不過負責核驗身份的工作人員依然堅守在崗位上。
這時，
工作人員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從路邊走了過來。
頭髮亂糟糟的，衣領歪著，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燥熱。
「這天太熱了，請問......我可以拿瓶水嗎？」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典型的考生家長，在外面等得都快中暑了。
「當然可以，來。」
工作人員說著就要轉身去幫忙拿水。
「太謝謝了！我自己來就行，自己來就行。」
中年男人似乎是不想麻煩別人，搶先兩步走上前，彎腰往牆邊那堆礦泉水箱探去。
工作人員還沒來得及感慨這人手腳真快，
就看見中年男人起身時身子一歪，像是沒站穩，整個人趔趄著往前栽去。
牆邊堆著礦泉水，
而剛才那個遲到考生留下的背包，
也放在旁邊。
中年男人往前倒去的時候，
身影正好把那背包遮住了。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
他的手指飛快地拉開拉鏈，
並且不著痕跡地調整了倒下方向。
嘭。
身體撲倒在地，
背包也被帶得翻倒，
包里的東西嘩啦散了一地。
「哎呀！」
工作人員趕緊上前攙扶。
「您沒摔著吧？」
中年男人被他扶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連聲道謝。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天熱得我都站不穩了。」
「沒事沒事，您慢點。」
中年男人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放回包里。
動作很自然。
沒有任何異常。
工作人員也沒當回事。
然而。
唐嘉欣站在那裡，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作為央台的記者，她的專業素養不允許她遺漏細節。
而且——
因為先前那個遲到考生給她留下了特殊的印象，她特意多留了幾分注意力。
她記得。
當時那個叫陸離的考生從包里取出兩支筆的時候，是拉上了拉鏈的。
但現在背包里的東西卻散落了一地。
是剛才摔倒的時候，拉鏈自己崩開了？
還是。
中年男人摔倒的時候，姿勢太巧了？
唐嘉欣倒也沒有多想，只是下意識地往地上散落的東西掃了一眼。
只一眼。
她整個人直接愣住了。
從背包里掉出來的東西，沒什麼特殊的。
就是幾本書而已。
但那些書的名字，
讓她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走上前去。
《禪與槍械維修的藝術》。
《人體解剖學》。
《犯罪心理學》。
《野外生存專家》。
唐嘉欣的目光從一本本書封上掃過，腦子裡打了無數個問號。
這。
這都什麼跟什麼？
這是一個高考生應該看的書？？
高考生不都是《五三》《金考卷》《教材幫》嗎？
你這咋還禪與槍械維修都給整上了？
還有...
禪跟槍械維修到底有什麼關係？？
......
此時，攝影師也注意到了唐嘉欣的反應，下意識把鏡頭推了過去。
那些書本的封面，
被清晰地捕捉進了【直擊高考】的直播間。
然後。
彈幕炸了。
「？？？？？」
「我操！這都是些什麼書啊！」
「學生是應該多看書好好學習沒錯，可這哥們都看的啥玩意？？」
「槍械維修？這特麼不是步兵教材吧？？」
「不是，關鍵是這個書名——禪與槍械維修的藝術，這到底是什麼縫合怪？？」
「槍械維修跟禪能有什麼關係？邊修槍邊念經？？」
「還有那本人體解剖學，這哥們是想學醫？？」
「從槍械維修到人體解剖到犯罪心理到野外生存......這真不是特種兵教材？！」
「等一下，你們注意到沒有！」
一條彈幕突然被瘋狂點讚頂了上來。
「這些書不是那種買來充門面的！！你們仔細看——每一本的書角都是卷的！！」
彈幕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些書頁上。
確實。
每一本書的頁角都被翻卷了。
不是那種折頁做記號的書籤式摺痕，
而是長期反覆翻閱之後，紙頁自然翹起。
有的書脊甚至裂開了紋路。
「真的！！每一本都翻爛了！！」
「這得看了多少遍啊？」
「我承認了，這哥們知識面真廣......廣得我有點害怕了都。」
「好傢夥，別人複習用一套《五三》，他複習用一套特種兵教材。」
「但這就有個問題了啊。」
一個網友冷靜地分析道。
「他把精力都花在這些課外書上了，高考真能行嗎？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那也說不準，有的大佬就是天賦異稟，課堂知識隨便看一眼就全會了。」
「你們想想他先前遲到了還那麼淡定，喝口水都細細品，說不定就是大佬呢。」
「對！！有道理！！」
「那種淡定真的不像裝的，裝不出來。」
「嘉欣小姐姐，等考試結束你一定要找到這哥們採訪一下！」
「是啊是啊！我太好奇了！！」
「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真大佬還是裝嗶的嘉豪！」
「嘉欣小姐姐你可得答應我們！！」
......
彈幕一片沸騰。
直播間裡的觀眾幾乎全被那個遲到的考生勾起了莫大的興趣。
各種各樣的猜測和討論滿屏飛舞。
唐嘉欣看著滾動的彈幕，忍不住笑了起來，對著鏡頭點了點頭。
「各位觀眾朋友們放心吧。」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們一定會對陸離同學進行一個單獨的採訪。」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真心的。
因為她自己也好奇。
作為一個專業媒體人，自認見過不少人了。
這個叫陸離的考生，
卻是她近年來見過的，身上最矛盾的人。
明明是一個高考生，
卻在考試開始十多分鐘之後才獨自跑來考場。
高考的規則極為嚴格。
一般來說，遲到超過十五分鐘，無論有什麼理由，都不允許進入考場。
英語聽力的那場更為嚴格。
只要聽力考試開始，任何遲到的考生都不得進場。
而陸離。
他遲到的時間已經非常接近十五分鐘了。
在登記完畢之後，
他卻沒有立刻跑進考場。
而是先停在原地，
擰開瓶蓋，
不急不緩地喝了一小口水。
然後仔細地把瓶蓋擰回去。
這才快步往考場走去。
那種平靜到漫不經心的態度...
如果就這麼看。
會覺得這大概是個成績很差、對高考已經放棄了的考生。
可是他包里的這些書。
《禪與槍械維修的藝術》。
《犯罪心理學》。
《人體解剖學》。
這哪一本是正常人會隨身帶的？
這哪一本是隨便翻一翻就能翻到卷頁的？
一個能把這些冷門專業書翻到爛的人，
怎麼可能是一個對學習不上心的人？
可是一個對學習這麼上心的人，
又怎麼會對高考如此漫不經心？
唐嘉欣一時半會想不明白。
不過她倒也不著急。
她已經在心裡打定了主意，
這場考試結束，一定要蹲守在這裡，等到那個叫陸離的考生出來。
而且。
如果有可能的話。
她覺得或許可以對陸離進行跟蹤報導。
【直擊高考】這檔節目，
不是只在高考這幾天做一些簡單的採訪報導。
往年，
節目組都會從採訪對象裡面，
挑出一些比較特殊的考生，
進行長期的跟蹤報導。
從高考期間，到分數出來。
從志願填報，到錄取通知書。
甚至上大學、出社會，那些重要的人生節點，
鏡頭都會如實記錄。
就比如，
去年那個非常特別的考生。
唐嘉欣至今記得很清楚。
那個考生每一場考試都提前了至少半個小時交卷出來，
在接受採訪時臉上的自信都快溢出來了，
說自己已經穩了，
正在考慮清華和北大選哪個。
彈幕當時都炸瘋了，
滿屏都是「大佬」「學神」「666」。
觀眾們瘋狂要求節目組一定要跟蹤報導他。
於是在去年分數線下來的那天。
節目組對那名自信考生進行了回訪。
結果。
怎麼說呢。
有一點可惜。
那名自信考生考得還不錯，
只是距離清北的錄取分數線稍微差了一點。
嗯。
就只差了一個小數點。
當時節目一經播出，
瞬間引爆了全網。
熱搜連上了好幾條。
被無數網友轉發、調侃、玩梗。
連帶著【直擊高考】這檔節目，
幾乎成了最火爆的節目之一。
所以今年，
僅僅是高考第一場考試的時候，
就已經有數百萬網友守在【直擊高考】的網絡直播間裡。
所有人都在期待。
今年，
又能看到怎樣奇葩的考生？
又能上演怎樣跌宕起伏的戲碼？
而此刻。
不少網友都不約而同地鎖定了同一個人。
那個遲到的。
喝水的。
背包里裝著槍械維修和犯罪心理學的。
「這個哥們絕對不簡單！！」
「對！！我賭五毛錢！！」
「賭個屁！！這是明擺著的事情！！」
「奇葩考生今年已經提前預定了！！」
「能不能超越去年的小數點哥，就看這一波了！！」
......
此時。
麵包車上。
那名便衣已經回來了。
車門關上，冷氣將他身上的燥熱一掃而空。
他拉上車窗，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嚴肅。
「檢查過了。」
「他的背包里沒有任何武器。」
後排的一名便衣正拿著手機，屏幕上是【直擊高考】的直播畫面。
剛才考場門口發生的一切，
中年男人摔倒、背包散開、書本曝光，
他全都通過直播看得一清二楚。
聽著同伴的話，他不由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意味。
「嗯，看來目標還是很有分寸的。」
安靜。
麵包車裡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
刷刷刷。
車上所有人的目光，
幾乎在同一瞬間，
甩到了他的臉上。
很有分寸？？
一個在境外幹了那種事情的人。
危險級別直接被調到了最高等級。
這次行動連特警都參與了布控。
你居然說他......
很有分寸？？？
後排那名便衣被同伴們的目光看得非常不自然，臉上的表情僵了僵。
他乾咳了兩聲。
「咳咳。」
「我的意思是...」
「他至少還不是那種窮凶極惡的傢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