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昨天晚上,蕭景棲一句明日早朝推了,在宮裡宮外掀起的波瀾,遠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大。
昨天晚上蘇德全從光華殿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沒有直接去傳話,而是先去了偏殿,把蕭景棲吩咐的炭盆和厚被子給林糯的屋裡安置好。
然後他才整了整衣冠,穿過長長的宮道,往太和殿的方向走。
傳旨的過程很簡單,他讓當值的小太監去通知各位大臣,明日的早朝取消了。
至於理由,蕭景棲沒說,蘇德全也沒編。
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了,有些話不用多說,說得越多,猜得越多。
什麼都不說,反而沒人敢問。
但他低估了這件事的分量。
這是蕭景棲登基以來,第一次罷朝。
四年了,不管颳風下雨,不管寒冬酷暑,不管前一天批奏摺批到多晚,蕭景棲從來沒有誤過一次早朝。
有時候蘇德全去叫他起床,看見他眼底的青黑和滿桌未滅的燭火,都覺得這個人簡直不是血肉做的,是鐵打的。
這樣一個皇帝,忽然不早朝了。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正在值夜的大臣們先是以為自己聽錯了,然後面面相覷,最後誰都不敢第一個開口問:為什麼。
他們只是默默地收拾起自己帶來的奏摺,默默地走出太和殿的值房,默默地各自回了住處。
但沉默不代表不想。
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在心裡琢磨著同一個問題:陛下怎麼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宮門口就聚了一群人。
都是來上早朝的,到了才知道早朝取消了,但沒有人走。
三三兩兩地站在宮門外,低聲交談,臉上的表情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疑惑,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微微勾起了嘴角。
「陛下登基四年,這還是頭一回吧?」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人說。
「太醫院?陛下龍體欠安?」
「不知道,沒人敢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思,不是龍體欠安,那會是什麼?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從宮門傳到了朝臣們的府邸,又從府邸傳到了茶樓酒肆。
當然,傳到外面的時候,已經變了樣。有人說陛下病了,有人說陛下遇刺了,有人說宮裡出了大事,陛下連夜處置了一批人,殺得血流成河,連早朝都沒顧上。
說什麼的都有。
而真正知道內情的人,只有四個人,蕭景棲、林糯、蘇德全,還有周太醫。
周太醫昨晚從光華殿出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對。
不是因為陛下的龍體有什麼問題,恰恰相反,陛下龍體康健,一根手指頭都沒傷著。
需要他把脈的,是躺在龍床上的那個小太監。
一個太監,發了高燒,躺在皇帝的龍床上,皇帝坐在床邊,讓他:好好看,用最好的藥。
周太醫在給林糯把脈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因為病情有多嚴重,而是因為皇帝就坐在旁邊看著他的手。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抵在他的手背上,他每動一下都覺得那把刀離自己的皮膚近了一寸。
他把完脈,開了方子,說了:沒有大礙四個字,明顯感覺到落在手背上的那道目光輕了一些。
他拎著藥箱退出光華殿的時候,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蘇德全送他到殿門口,兩人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夜風很涼,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來晃去。周太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蘇德全一眼,欲言又止。
蘇德全知道他想問什麼,笑了笑,什麼也沒說,畢竟一個皇帝為了一個小太監罷朝?說出去,誰信?
天光大亮的時候,宮門口的人群才漸漸散了。
但議論沒有散,反而像野草一樣,在看不見的地方瘋長。
幾個大臣在宮門外的一間茶樓里坐了,要了一壺茶,卻沒有一個人喝。
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誰都沒有心思去碰那杯盞。
「安王那邊最近可有動靜?」終於有人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同桌的人能聽見。
「上個月遞了摺子,說要進京給陛下請安,陛下留中沒發。」
「留中不發,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讓他老實待著。」
有人輕輕「嘖」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發出細微的的聲響。「這當口罷朝,會不會跟安王有關?昨晚光華殿那邊,除了太醫,還有什麼人進出過?」
沒人回答,誰都不知道,光華殿的消息,從來不是他們能打聽到的。
而就在皇宮的另一個角落裡,安王留在京城的眼線已經把消息遞了出去。
一隻信鴿悄無聲息的從城東的一處宅子裡飛起來,撲棱著翅膀,往南邊的方向飛去了。
它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裡面裝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陛下罷朝,昨夜太醫院急召入宮,詳情不明。」
信鴿飛過宮牆的時候,沒有人抬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