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棲聽林糯一直說冷,他趕緊給林糯蓋上被上,並給他壓實,輕聲安撫他說:
「沒事的,馬上就不冷了。」
太醫來得很快。
蘇德全幾乎是拽著太醫跑進光華殿的,老太醫姓周,頭髮花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藥箱在腰間哐當哐當響。
他一進門就要跪下磕頭,蕭景棲一揮手,免了禮,語氣急促地說:
「趕緊過來看。」
周太醫見狀,也顧不上那麼多,連忙起身,走到床邊,可當他看見一個太監竟然能躺在龍床上,他先是愣了一下。
但周太醫很快便收起了驚訝,伸手搭上林糯的脈搏,殿內很安靜,周太醫的手指按在林糯的手腕上,眉頭越皺越緊。
但沒過多久,周太醫便鬆開手,退後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這位小公公受了驚嚇,又著了涼,邪氣入體,發了高熱,所幸發現得早,沒有大礙,臣立刻開一劑退熱的方子,煎了服下,今晚若能出汗,明日便無事了。」
蕭景棲聽太醫說沒事,他也鬆了口氣,點了點頭,揮手讓人退下:
「去煎藥。」
周太醫領命,而蘇德全也跟著周太醫退了出去,這藥他要親自看著煎,不能有半分差池。
等光華殿殿門關上時,殿內又只剩下兩個人。
林糯整個人又縮成了一團,膝蓋蜷起來貼著胸口,兩隻手攥著被角,他的身體一直在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不知道是冷,還是做了什麼噩夢。
蕭景棲將被子重新給林糯蓋好,然後伸出手輕拍他的後背,他沒想到小太監會這麼膽小,會被嚇成這樣,
蕭景棲懷疑小太監根本沒見過殺人的場面,要不然不會差點被嚇死過去。
但蕭景棲低頭看著小太監蒼白的臉色,心裡竟是說不出的憋悶,也不知道小太監會不會怕他。
林糯的發抖持續了很久。
中間蘇德全端了藥進來,蕭景棲接過藥碗,把林糯從床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林糯迷迷糊糊的,藥碗送到嘴邊也不知道張嘴。
蕭景棲捏著他的下巴,把碗沿抵在他嘴唇上,一點點地往裡灌,藥汁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蕭景棲直接用袖子擦了。
蘇公公見狀,想上前幫忙都幫不上,腳一直在原地轉圈,嘴上也一直「哎喲哎喲」的叫著:
「哎喲!陛下奴才來吧,哎喲!您是皇上,您怎麼能做這事呢?陛下讓奴才來吧!」
蕭景棲見蘇德全一直在他眼前走個不停,晃的他眼都花了,他忍不住說:
「你要是沒事幹,去多拿幾床被子來。」
蘇徳全見狀,趕緊去安排下去了。
藥灌下去之後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林糯開始出汗,先是額頭上,然後是脖子,然後是後背,汗水一層一層地滲出來,把中衣浸透了,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但他的體溫也在慢慢地降下來,臉上的紅暈一點一點地褪去,嘴唇也不再那麼幹了。
蕭景棲把濕了的被子掀開一角,讓潮氣散一散,他摸了一下林糯的額頭,還是熱,但已經不燙手了。
林糯的眼皮動了幾下,這一次,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迷茫,瞳孔散著,焦點對不上,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視線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聚焦,最後落在了蕭景棲的臉上。
他看著蕭景棲,蕭景棲也看著他,四目相對,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林糯才開口叫了蕭景棲一聲,但他的聲音又沙又啞,像是嗓子被砂紙打磨過,幾乎聽不清。
「……陛……下?」
蕭景棲沒有應聲,他伸手拿起床頭小几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林糯嘴邊。
林糯愣了一下,低頭就著蕭景棲的手喝了兩口。
溫水滑過喉嚨,他咳嗽了兩聲,又抬頭看蕭景棲,眼神比剛才清明了一些。
林糯也忽然意識到自己躺在哪裡了,他現在應該是躺在龍床上,暴君的龍床。
林糯的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哆嗦起來,經過今天這一遭,林糯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他是生是死,全靠蕭景棲一句話。
所以他現在要處處小心,他不知道蕭景棲為什麼會對他這麼好,但蕭景棲現在可以對他好,以後也可以收回,他不能因為一時的溫情,而丟了性命。
林糯撐著床面就想坐起來,但手臂一點力氣都沒有,撐到一半就軟了下去,他又試了一次,但還是不行。
這時一隻手就按在了林糯肩膀上,力道不重,卻把林糯整個人按回了床榻里。
「躺著。」
話落,蕭景棲的手也沒有立刻收回去,掌心隔著被子壓在林糯的肩頭,溫熱的,沉甸甸的。
林糯的睫毛猛地一顫,他紅著眼睛看著蕭景棲,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擠出一句話來:
「奴才……奴才不該睡在這裡……奴才這就……。」
「朕讓你躺著。」
蕭景棲說完,林糯便徹底不說話了,老老實實的躺在床上不動。
而蕭景棲也從床沿邊站起來,走到龍案後面坐下,拿起硃砂筆,翻開一本奏摺。
殿內又恢復了往常的樣子。
慢慢的,林糯感覺到藥開始起作用了。
他覺得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化開,像是冬天結冰的河面底下,有一股暖流在涌動。
他不再發抖了,手腳也一點一點地暖了起來,但意識也一點一點地模糊了。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
「蘇德全。」
「奴才在。」
「明日早朝,推了。」
蘇德全愣了一下:「陛下,明日是初一,大朝會……」
「推了。」
「……是。」
林糯聽著這段對話,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大朝會都推了?
是因為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