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就寢時，蕭景棲直接帶著小太監去洗澡。
他今天晚上決定不折騰小太監了，因為明天還有事，他要讓小太監好好休息一下，
林糯這回也不會不好意思了，他到了湯泉宮，便直接脫了衣服下水，入水的那一刻，林糯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
舒服極了。
但慢慢的，林糯感覺自己好像要昏過去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但他自己整個人卻動不了。
蕭景棲察覺到動靜，他睜開眼，看見對面的小太監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往下滑。
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兩隻手原本搭在池壁上，現在也慢慢鬆開了，整個人像是被水融化了一樣，一寸一寸地往水裡沉。
水已經快要沒到他的下巴了。
蕭景棲皺了皺眉，他起身走到林糯面前，伸手托住了他的後腦勺，把那個快要滑進水裡的小腦袋撈了起來。
林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線里是蕭景棲放大了的臉，水汽模糊了那雙冷厲的眼睛，讓它們看起來……不那麼可怕了。
「陛……陛下……」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蕭景棲看著他這副半夢半醒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像一隻泡在溫水裡，快要睡著的貓。
蕭景棲拍了拍他的臉，「別在這兒睡，會著涼。」
林糯「嗯」了一聲，但眼睛又閉上了。
蕭景棲：「…………」
蕭景棲低頭看著這個已經進入半昏迷狀態的小太監，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想過的決定。
他把林糯從水裡抱了出來。
小太監很輕，輕得像一捆柴，蕭景棲一隻手就能把他拎起來，而另一隻手扯過旁邊的干布，三下五除二地把人裹住了。
林糯全程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被人裹來裹去，擦來擦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聽不太清，但蕭景棲隱約捕捉到了幾個字。
「……好暖和……」
「……不想動了……」
「……就這樣死了也行……」
蕭景棲的手頓了一下。
死了也行？
他垂下眼，看著懷裡那個渾身濕漉漉的，像只落水貓一樣的小太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覺得……這個小太監要是死了還怪可惜的，他是不會讓這個小太監死的，畢竟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腦子這麼吵的人。
蕭景棲把人裹好了，抱著人回寢殿了。
而蘇德全也早已帶著人把床鋪好了，見蕭景棲抱著一個裹成蠶蛹的林糯回來，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心想：小林子可真是受苦了。
「都下去。」蕭景棲看都沒看他一眼。
蘇德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帶著宮女太監們退出了寢殿，順手關上了門。
蕭景棲把林糯放在床沿上，小太監歪歪扭扭地坐不住，整個人往一邊倒。
蕭景棲見狀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後扯過被子，把人塞了進去。
林糯被軟和的被子一裹，整個人舒服得眉頭都舒展開了，他本能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蜷成一團。
蕭景棲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脫了鞋，上了床，在林糯旁邊躺下來。
床很大，兩個人中間隔了足足一個人的距離。
蕭景棲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蜷成一團的小太監。
他伸出手，拍了拍床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旁邊的人聽見：
「過來，給朕暖床。」
林糯迷迷糊糊地「啊」了一聲。
「你不是已經在了嗎……」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含混不清，像夢話。
蕭景棲沉默了一瞬。
「不夠近。」
林糯的大腦此刻已經完全罷工了，他整個人被溫泉水泡得缺氧發了虛，被被子裹得暖和，意識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怎麼都展不平。
他聽見「不夠近」三個字，也不知道是怎麼理解的，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蕭景棲的方向挪了挪。
挪了兩寸。
然後又不動了。
蕭景棲看著他，忽然覺得跟一個半睡半醒的人講道理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他伸手，把那個小太監連人帶被子一起撈了過來。
林糯「嗯」了一聲，像只被翻了個個兒的烏龜，四肢在被子裡胡亂撲騰了兩下，然後就……不動了。
因為他發現，有個地方很暖。
比被子還暖。
他本能地往那個方向靠了靠，把臉埋進了一片溫熱里，然後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
蕭景棲低頭，看著把臉埋在自己胸口的小太監。
小太監的頭髮還是半濕的，蹭在他的中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尖微微泛紅，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綿長。
睡著了。
真的睡著了。
在他身邊，在他床上，在他懷裡………睡著了。
蕭景棲看著這張毫無防備的臉，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最後，他輕輕地把手落在了小太監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那些還帶著濕意的髮絲里，不動了。
殿內很安靜。
燭火跳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蕭景棲閉上眼睛。
耳邊沒有聒噪的心聲，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和他自己的心跳。
撲通，撲通，撲通。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兩種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綁在了一起，你一下我一下，誰也不比誰快，誰也不比誰慢。
蕭景棲想，也許林昭說的沒錯。
有些人，真的是為你而來的。
雖然他不信命。
但懷裡這個熱乎乎的小東西，確實能讓他睡個好覺。
蕭景棲輕輕收緊了手臂，把那個小太監往懷裡攏了攏。
「暖得還不錯。」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林糯在睡夢中「唔」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反正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