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棲自然注意到了小太監的目光，他睜開眼，拿起筆，然後在摺子的末尾寫了一個字。
准。
就一個字，輕描淡寫的，漫不經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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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糯：「…………。」
林糯捧著那本批好的摺子，看著那個准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拿起下一本。
這本更長，寫了三頁，密密麻麻的，字小得像螞蟻。
林糯念得眼睛都快瞎了，脖子都僵了，念到最後一頁的時候聲音都啞了。
內容是江南水患，淹了五個縣，災民流離失所，請求朝廷減免賦稅、撥銀賑災。
蕭景棲聽完了，拿起硃砂筆，在摺子的末尾寫了一個字。
知道了。
林糯看著那三個字，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又拿起第三本。
這本短一些，只有一頁，是某個大臣的請安摺子，沒什麼實際內容，就是「陛下聖安」「臣某叩首」之類的客套話。
林糯念得很快，因為這些字他認識，每天都要看，每天都要念，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
蕭景棲聽完了，拿起硃砂筆，在摺子的末尾寫了兩個字。
已閱。
林糯把三本摺子摞好，放在龍案的右上角。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三個不同的批語：准，知道了，已閱。
三本摺子，內容不同，分量不同，輕重緩急不同。
邊關糧草短缺，死了人的，江南水患，也死了人的；請安摺子，沒死人的。
蕭景棲用三個詞就把它們打發了，三個詞，總共六個字，就把天底下最大的事情定下來了。
林糯站在龍案旁邊，手裡還拿著第四本摺子，沒有翻開。
他看著蕭景棲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看起來很累，也很倦，像是剛處理完一堆讓他頭疼的，不得不處理但又不想處理的瑣事。
林糯看著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皇上這麼好當嗎？】
【批批摺子，寫寫字，一天就過去了。遇到大事寫個准，遇到小事寫個知道了，遇到沒事找事的寫個已閱。】
【這也太簡單了吧？】
【那我好像也可以。】
林糯想到這裡，嘴角翹了一下。
蕭景棲聞言，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林糯。
小太監站在龍案旁邊，手裡捧著一本還沒翻開的摺子，嘴角翹著，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燭光，映著摺子，映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莫名其妙的、像是撿到了什麼便宜一樣的光。
那道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讓蕭景棲覺得如果不把它掐滅，它可能會長得比這間大殿還高。
「林糯。」
「在。」
「你在想什麼？」
林糯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的嘴角還保持著翹起的弧度，但那個弧度已經從得意變成了僵硬，像一幅畫被凍住了，笑容還在，但已經死了。
他的腦子在這一刻轉得飛快，快到幾乎要冒出火花，他說：
「沒……沒什麼？」
蕭景棲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
「林糯是豬吧。」
林糯愣住了。
「不光能吃，」蕭景棲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語氣，「也不怕撐死。」
林糯：「…………。」
殿內安靜了一瞬，蘇德全在角落裡，臉上的肌肉抽了好幾下，硬生生地把一個笑憋了回去。
他憋得很辛苦，辛苦到嘴角都抽筋了，他也是第一次聽陛下講笑話。
林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不知道蕭景棲為什麼罵他，是說他不認字是豬，還是說他今天吃的太多了，所以說他是豬。
林糯有點委屈，因為這些都是蕭景棲讓他幹的，但他還什麼都不能反駁，他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垂下來，攥著袍子的布料，眼眶也慢慢紅了。
蕭景棲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碟桂花糕，遞到林糯面前。
「吃不吃？」
林糯看著那塊桂花糕，又看了看蕭景棲。
最後林糯伸出手，接過了那塊桂花糕，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後他又咬了一口，好甜。
但林糯還是覺得委屈。
蕭景棲看著林糯吃完了那塊桂花糕，但還是一直低著頭不看他的樣子，他直接把那一盤桂花糕，都塞到他懷裡。
然後他伸手指了指他身邊的矮凳，跟林糯說：
「坐下來，慢慢吃。」
林糯聞言，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蕭景棲。
此時蕭景棲已經低下頭了，拿起硃砂筆，翻開了一本新的奏摺。
他的側臉在燭光里顯得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當然也沒再提讓他讀奏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