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這迴轉過頭後,不敢看蕭景棲了,他老老實實地從桌子旁邊站起來,端著那隻吃空了的碗,放到了蘇德全端著的托盤上,然後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蕭景棲看著他又恢復了,他那副窩窩囊囊的,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心中莫名的有些鬱悶,他好像不太希望林糯這麼怕他。
明明剛才還滿眼亮晶晶,在心裡喊他大好人,說要堂堂正正叫名字的小東西,此時又把縮成了一團。
蕭景棲看了看那團灰撲撲的東西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批那些破摺子。
硃砂筆落在紙面上,沙沙地響,一本,兩本,三本,批到第四本的時候,他停下來,靠在椅背上,最後還是叫了他一聲:
「林糯。」
「奴才在。」聲音又細又小,像蚊子哼。
「過來。」
林糯小步快走地走過來,
蕭景棲看著他,然後開口了:「給朕念摺子,朕眼睛疼,燭光太暗了。」
林糯:「………。」
林糯震驚的看了蕭景棲一眼,然後又飛快地低了下去,滿眼都是不可置信,這奏摺是他能看的東西嗎?
還有………林糯的目光在光華殿內掃了一圈,光華殿燭火通明,猶如白晝的,燭光就連角落裡那盆蘭花的葉子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結果蕭景棲竟然是看不清,林糯覺得蕭景棲不是在睜眼說瞎話,就是真瞎了。
蕭景棲可不管林糯怎麼想,他把奏摺遞過來。
林糯接過去,低頭一看,字跡工工整整,寫得漂亮極了,每一筆都端端正正的,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但問題是,他字認不全。
而且這件事蕭景棲還知道,那為什麼還認他讀,純折磨他,所以現在暴君不殺人改折磨人了。
【蕭景棲可真變態。】
蕭景棲:「……………。」
林糯盯著摺子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辨認。
這個字是臣,這個字是啟,這個字是……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是奏。
然後他慢慢開始念了。
「臣……臣……右都御史……張……張……」他卡住了。
林糯覺得自己此時,就像一個小學生在被老師點名讀課文,課文很難,他不認識,全班同學都在看他,而老師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聽得很認真。
「張……」他又試了一次。
「遠。」蕭景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不低的,像在提醒一個忘了詞的學生。
「遠………」林糯連忙接上,「張遠……奏……為……為……」
他又卡住了,「為……為……?」
「為邊關事宜。」蕭景棲又提醒了一句,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的,像在念一首他已經背熟了的詩。
「為邊關事宜………」林糯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但讀完之後他又卡住了。
下一個字是謹,他看了半天,覺得像懂,又覺得不像。
他猶豫了很久,決定跳過,念後面的。「……遣……遣……」那個字是謹,但他跳過去了,直接念了遣。
林糯自己知道跳了一個字,所以聲音又小了,小到幾乎聽不見。
蕭景棲沒有睜眼,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小太監磕磕巴巴地念摺子。
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有的字念對了,有的字念錯了,有的字念到一半發現不對又改過來,有的字乾脆跳過去了,留下一小段空白。
念到韃靼的時候,他念成了大大,念到輜重的時候,他念成了思重,念到糧餉的時候,他念對了,但念完之後又懷疑自己念對了沒有,停下來想了很久。
蕭景棲聽著那些磕磕巴巴的聲音,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右都御史張遠在奏報邊關糧草短缺的事,語氣沉重,措辭嚴厲,是一本看了會讓人皺眉頭的摺子。
但從小太監嘴裡念出來,那些沉重的,嚴厲的字眼,被一個一個地拆散了,磕磕絆絆地往外蹦,讓人忍不住想笑。
最後林糯好不容易才念完一本,念完之後,他又偷偷看了蕭景棲一眼。
蕭景棲此時閉著眼睛,靠在龍椅上,表情很放鬆,燭光映在他臉上,讓人覺得神聖不可侵犯。
林糯看著那張臉,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