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燼聽完,卻沒有立刻起身,他跪在那裡,猶豫了一瞬,才慢慢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
「陛下,臣還有一事。」
蕭景棲聞言,筆頓了一下,他總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說。」
裴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龍案旁邊那個空蕩蕩的角落上,那個位置他以前來的時候沒見過有人站,
但今天他注意到那裡有一張矮凳,矮凳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棉墊,看起來像是經常有人坐的樣子。
他收回目光,聲音沉穩而堅定:「臣想求一道旨意。」
蕭景棲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雙墨色的眼睛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像是他已經知道裴燼要說什麼了。
「快說。」
裴燼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他的聲音微微發緊,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臣想請陛下,將國師林昭,賜予臣。」
殿內瞬間安靜了。
蕭景棲:「…………。」
蕭景棲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雖然他早有準備,但還是準備的少了,他沒想到裴燼竟然這麼大膽。
蕭景棲皺著眉,看了他很久,然後聲音低沉地說,「裴燼,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回陛下,臣知道。」
蕭景棲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扶額,「裴燼,那是人,而且你們兩個都是男子,雖說這是你們兩個的事,
可你是朕的將軍,林昭是朕的國師,朕若下旨,是成全你,還是折辱他?」
裴燼的呼吸一滯。
蕭景棲說:「朕不會替你開這個口,林昭那個人,他要是不願意,你求一百道旨意也沒用,他要是願意………」
蕭景棲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不需要求任何人的旨意。」
裴燼跪在那裡,聽完這句話,沉默了,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手背上,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臣,謝陛下。」
蕭景棲:「…………。」謝我什麼?
話落,裴燼便起身走了,而蕭景棲看著裴燼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戰場,那時他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被送上了戰場的,被母親出賣的,被父親遺忘的、被弟弟踩在腳下的皇子。
他被圍困在敵軍的陣中,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戰馬被砍斷了腿,把他摔在地上。
他握著刀,渾身是血,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敵軍,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死在這裡,不能死在這些人手裡,不能死在這個被所有人拋棄的地方。
但敵人太多了,就在他要頂不住的時候,裴燼來了。
裴燼帶著一隊騎兵,從敵軍最薄弱的那一側撕開了一道口子,沖了進來。
馬踏過屍體,刀砍過頭顱,渾身是血,面目猙獰,像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衝到蕭景棲面前,從馬上俯下身,伸出手,將蕭景棲拽上馬。
後來,他們一起殺回了京城。
裴燼陪著他,從一個被流放的皇子,變成了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那一路上,裴燼替他擋過刀,擋過箭,擋過明槍暗箭,也擋過流言蜚語。
可他從來不說「臣忠心耿耿」,從來不說「臣肝腦塗地」,只是在每一次危險來臨的時候,站在他前面。
蕭景棲想到這裡,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想,他是不是可以多相信身邊的人?多相信裴燼一點,也多相信林昭一點,更多相信小太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