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哭了一會兒,就不敢再哭了,不是因為哭夠了,而是因為蕭景棲越湊越近。
蕭景棲每靠近一步,林糯的哭聲就小一分,聲音也從「哇哇哇」變成了「嗚嗚嗚」,又從「嗚嗚嗚」變成了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抽噎。
到最後,蕭景棲離他只有一臂的距離了。
林糯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離他越來越近的暴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循環
【暴君再過來一點就要抱我了。】
蕭景棲見他不哭了,還有點可惜,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哭了?」
林糯使勁點了點頭,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啞啞的,軟軟的,「我不………不哭了。」
蕭景棲輕聲「嗯」了一聲,語氣還有點小失望。
林糯又縮回自己的角落裡,看著池子那頭閉著眼睛的暴君。
【暴君剛才………剛才是不是想抱我來著?】
【他伸出手的那個動作……那個距離,那個角度……明明就是想要抱我……】
最後兩個人又泡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林糯整個人被熱水泡得整個人酥軟得像一根煮過了頭的麵條,靠在池壁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能一直泡在這裡就好了,不用去光華殿站著,不用怕被砍頭,不用擔心明天會發生什麼,就泡在這裡,泡到天荒地老。
可蕭景棲的聲音從霧氣那頭傳過來,打破了這片寧靜,「起來。」
林糯猛地驚醒,差點從池壁上滑下去。他剛手忙腳亂地穩住自己,就看見蕭景棲已經站了起來,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往下淌。
【好看。】
蕭景棲穿好了寢衣轉過身,月白色的衣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墨色的長髮散在肩上,還沒有干透,幾縷濕發貼在臉側,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滴在鎖骨上,順著衣領的縫隙滑進去。
林糯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他也趕緊起來穿好衣服,但讓他沒想到的是,蕭景棲今天竟然不回光華殿,而是直接宿在湯泉宮。
湯泉宮的寢殿比光華殿小很多,但陳設更精緻一些。
靠牆是一張雕花木床,掛著淡青色的帷帳,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和錦被,疊得整整齊齊。
床邊還放著一張小几,几上擺著一盞銅燈,把整個房間籠在一片溫暖的昏黃里,地上鋪著地毯,厚厚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林糯此時也己經換上了乾淨的裡衣,他自己的衣服已經讓暴君扔了,而他現在身上穿的,他覺得應該是暴君的衣服。
不過,你還真別說,這個料子比他身上那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上,就是有點太大了,他不得已袖口往上挽了兩道,但領口還是一直往下滑,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他換好衣服後,便老老實實的走到床尾靠牆的位置,跪了下來,膝蓋磕在地毯上,軟軟的,不疼。
他安安靜靜的跪好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低著頭,盯著地毯上那朵繡了一半的纏枝蓮。
蕭景棲進了寢殿,便看見了跪在地上的小太監,小太監穿著他那件大了一號的裡衣,領口滑到了鎖骨以下,露出一截細細的、蒼白的脖頸。
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細瘦的手腕,腕骨突出,像兩枚小小的石子,蕭景棲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上來。」
林糯抬起頭,眼睛裡還有沒散盡的霧氣,紅紅的眼眶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上來?上哪?】
蕭景棲:「上來,給朕暖床。」
林糯的腦子「嗡」了一聲,隨後又轉念一想。
【古代皇帝也有讓太監暖床的嗎?】
【暴君說的應該就是字面意思的暖床吧,把被窩捂熱了就行,跟用湯婆子是一個道理。對,就是這樣,沒有別的意思。】
林糯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然後他走到床邊,小心翼翼的脫了鞋,掀開被子的一角,快速的鑽了進去。
被子很厚,很軟,像是被太陽曬過一整天的棉花,蓬鬆得讓人想嘆氣,被面上有一股淡淡的龍涎香,和蕭景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林糯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整個人像一隻被塞進了繭里的蠶,他躺在床的最外側,身子緊緊貼著床沿,隨時準備著:「如果暴君不高興我就立刻滾下去」的姿態。
蕭景棲看著他縮成那副樣子,扯了扯嘴角,心想:我現在是不是對小太監太好了點。
蕭景棲沉默了一會,但最後還是滅了燈,掀開被子,躺了進來,床很大,大到兩個人中間還能躺下兩個人。
林糯感覺到床鋪微微沉了一下,然後蕭景棲的重量透過褥子傳過來,他聞到了那股龍涎香,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包裹起來的龍涎香。
林糯縮在床沿上,大氣都不敢出,他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個球,儘可能地減少自己占用的空間。
【我應該那會下去,是等暴君睡著了下去,而且等床暖了下去,暴君怎麼也不說話了。】
這時蕭景棲突然隔著被子拍了一下林糯,「安靜,不要動。」
林糯:「…………。」
林糯不敢動了,連呼吸都放輕了,殿內也徹底安靜了下來,
可林糯閉著眼睛,卻怎麼也不敢睡,因為他一會還要下去,而他現在身邊的這個人,林糯也知道並沒有睡著,因為蕭景棲呼吸聲太均勻了,均勻得像是有意控制的。
過了很久,久到林糯以為自己就要這樣睜著眼睛到天亮的時候,蕭景棲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林糯。」
「在……」他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小小的,軟軟的。
沉默了片刻。
「你太靠邊了,」蕭景棲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待會兒掉下去。」
林糯愣了一下,剛想說自己不會掉下去,就感覺到被子被人拽了一下,然後他整個人連同被子一起,被那股力道往床中央拉了一段距離,從床沿滑到了床鋪中間。
現在他離蕭景棲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的天啊!啊啊啊啊啊!這是幹嘛,我要不現在下去吧。】
「睡覺。」蕭景棲的聲音從枕邊傳來,帶著一絲困意,和一絲讓人無法反駁的,懶洋洋的威嚴,「別再想了,吵。」
林糯:「…………。」
【暴君現在都故意找事了。】
不過他不敢說,林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身邊那道均勻的,輕淺的呼吸聲,那道呼吸聲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氣流拂過自己額前的碎發,微微的,痒痒的。
他閉上眼睛。
這一次,困意真的來了。
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秒,他模模糊糊地想,暴君的床,好軟,暴君的被子,好暖。暴君的龍涎香,好………好讓人安心。
然後他不爭氣睡著了,天大地大睡覺最大,誰讓暴君現在不讓他下去的。
蕭景棲看著身邊已經睡著的小太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臉,「心真大,也不怕朕殺了你。」
而林糯在夢中好似也察覺到了動靜,往旁邊躲了躲,蕭景棲見狀也不逗弄他了,也準備閉上眼睛,
可沒一會,蕭景棲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被窩裡悄悄地地移動,蕭景棲沒有睜眼,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他靠近。
然後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就這樣鑽進了他的肩窩裡,還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在確認這個地方夠不夠舒服、夠不夠安全。
蹭了兩下之後,那個腦袋停了下來,在他懷裡找到了一個剛剛好的位置,然後安安靜靜地窩在了那裡。
蕭景棲的呼吸瞬間一窒。
那個小小的身體貼著他,隔著兩層薄薄的寢衣,他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他僵在那裡,但始終沒有推開。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推開。他殺過很多人,砍頭、杖斃、腰斬、凌遲,什麼方式都用過,什麼場面都見過。他的手從未猶豫過,刀落下去的時候從未顫抖過。
但此刻,一個睡著了的,毫無防備的、比他輕了不知道多少斤的小太監鑽進了他的懷裡,他的手卻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了。
推?那個地方太軟了,肩膀?後背?還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推開,那個小太監大概會醒,醒了之後會害怕,害怕了會哭,哭了之後他又要擦眼淚,擦眼淚這件事,他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不是不喜歡,是不太會,他擦眼淚的動作大概很笨拙,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擦別人的眼淚,他只會殺人,不會擦眼淚。
所以他沒動。
他就那麼僵著,感受著那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貼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怎樣都行。」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反正他也睡不好,換了床,換了枕頭,身邊還多了一個人,怎樣都行,反正結果都一樣。
睜著眼睛到天亮,或者閉著眼睛到天亮,有什麼區別呢?這麼想著他也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可再睜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晨光從窗欞里照進來,帷帳輕輕晃著。蕭景棲愣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閉了眼,然後就天亮了,一整夜,他都沒醒。
他偏頭看了一眼,小太監,小太監此時還在他懷裡,腦袋窩在他肩窩裡,臉埋在他肩膀和枕頭之間,只露出一小截額頭,一隻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蕭景棲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神清氣爽,呼吸順暢了,胸也不悶了,像堵了四年的河道忽然通了。
他看著懷裡那個還在睡的小太監,伸手撥開他額前的碎發,小太監皺了皺眉,又往他肩窩裡拱了拱。
蕭景棲嘴角動了一下,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小太監露在外面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