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群臣譁然,小皇帝低眉順眼,輕聲說:「此事、此事關係重大,還是一會兒我們私下裡……」
攝政王聲音冷硬:「不可。」
小皇帝一下噤了聲。
「看來,攝政王是非要在我的壽宴上升堂了。」沈太后緩緩起身,「好啊,那邊審。」
「要怎麼審?將沈羨之下獄大刑伺候,還是……」
她抬起眼,眉眼凌厲,「要將我押入大牢?」
沈寒之半步不讓:「未嘗不可。」
「哎。」凌不斬在這居然是當了和事佬的角色,他笑了一聲站到陛下身後,輕聲對陛下說,「陛下,讓他倆這麼吵著也不是辦法,不如請裴大人說說,他追官銀是如何追到皇宮裡來的?」
小皇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贊同:「對!」
「裴愛卿,你快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裴玉目光略微閃爍,目光依次從眾人面上掃過,看起來有些猶豫。
沈寒之催促:「磨蹭什麼,叫你說就說。」
裴玉無奈抱拳:「臣在利州江上遇襲,裝作不會水沉入水中,順流而下逃過一劫。」
「幸得當地居民救助,我心中記掛官銀,但又懷疑護送官銀隊伍中混入賊人,才泄露行蹤……所以我沒有貿然與隊伍匯合,先只身前往落水之地,想確認情況。」
「我到達此處,見到有人正在打撈官銀,扮作民眾漕幫,可帶的刀槍武器卻都是官兵制式。」
「我聽這些人說話多有利州鄉音,還刻意這般掩人耳目行事……便知此事多半是利州之人策劃。」
他嘆了口氣,「我不清楚當地究竟是何人膽敢對官銀出手,誰都不敢信,只能自己跟著。」
「我見他們從河中打撈上了官銀,一路送往了……」
「利州知州盧正清府上。」
他忽然看向沈寒之,「此人與攝政王,倒是關係匪淺。」
白真兒茫然地眨眨眼——你們幾個到底誰跟誰是一夥的?怎麼亂七八糟地互踩啊!
她困惑地咬著筷子,這個情況,就是叫她幫忙,她都搞不清楚他們湊在一起到底要打誰。
沈寒之冷笑一聲:「有什麼關係?」
「盧正清劫了官銀,沒想到之後白相親自出巡,才知道事情不簡單。」裴玉不卑不亢地往下訴說,「他得知此事,第一反應,竟是快馬加鞭給攝政王送去書信。」
「這難道不能證明,他與王爺關係匪淺?」
「哦。」沈寒之輕笑一聲,「想起來了。」
「是收到過一封書信。」
「此人似乎犯了什麼事,想向本王行賄,我沒搭理他。」
他不以為然,「果然,不久之後就聽說他要被白相押解回京了。」
「原來如此,是下官冒昧了。」裴玉收回視線,「官銀當時就在盧正清府中,但他怕被白相察覺,因此連忙將官銀運了出去。」
「他選了避開白相到禹州的路線,我追著官銀,也就一直未曾尋到機會與白相匯合。」
「這些官銀……從利州出發,繞了一圈又回到了永州沈家,由這位沈公子裝進了木牛流馬里,千里迢迢又送回京都。」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我一路跟隨,沈公子帶著獻禮,各處城池關隘如入無人之境。」
「白相已下令嚴查,可所經之處前來見禮的官員無一人敢查……」
「這封書信上記下了官員名單,陛下可親自過目。」
「拿過來!」小皇帝像是聽得惱怒了,一甩袖子說,「朕倒要看看,這些人究竟是誰……」
小皇帝一目十行掃過,將信拍在梅大人面前:「梅愛卿!叫監察院派人去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有這麼多官員,無視皇命!」
「是!」梅大人立刻接旨。
凌不斬瞟了沈寒之一眼。
那張名單上的名字,他早就跟裴玉確認過了,都是些貪官,正好一併處理了。
天底下不可能一個貪官都沒有,但總得時不時清理一批,免得有人太過造次,沒了底線。
但沈寒之沒看過名單,上面除了沈太后、沈家的人,也有不少他的人,還不知道他會不會藉此發難。
沈寒之像是沒察覺到他的視線一樣,沒有制止他們的行動。
沈寒之忽然開口:「我聽說,白相要把盧正清帶回京中。」
「是啊!」沈羨之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此事不能聽信裴玉一人之言!須得等盧正清到了京中,細細審問……」
「然後好給機會沈家叫他改口?」沈寒之冷笑一聲,「沒這個必要了。」
「必死之人,送入王都來做什麼?」
「證據確鑿,我與陛下都見過了,叫白相就地把人殺了,省得帶回來了。」
小皇帝有些猶豫。
沈寒之皺眉:「陛下若是有別的想法,只管開口便是,這般優柔寡斷,何時才能獨當一面?」
小皇帝連忙低頭:「攝政王說的是,朕、朕是想……」
「母后定然是不知情的!」
「她並未收下這些官銀!想必,定是沈羨之一人自作主張!」
他回頭看向沈太后,「對吧,母后?」
沈太后遠遠望著他,一時間似乎不太確定他到底在想什麼。
她正要開口應下,大殿外又來人了。
小太監這次記得站穩了,連忙叩首稟報:「陛下!沈相來了!」
「嗯?」小皇帝驚訝回頭,「沈相不是病了?怎麼帶著病也來朝上了?」
「咳、咳。」白髮蒼蒼的沈相快步走到殿前,直接跪下叩首喊道,「罪臣,叩見陛下!」
小皇帝愕然:「沈相這是何意?」
「臣,教女無方。」沈相低著頭,沒有抬起腦袋,「沈家之女,雖貴為太后,可終究是我的孩子。」
「她犯下今日這塌天大禍,臣……萬死難辭其咎!」
「懇請陛下念在親情……准許臣,以死替女受過!」
「請陛下,賜死臣吧!」
沈太后安靜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聲:「沈相這是何意?」
「哀家,可沒有認罪。」
「太后!」沈相沒有抬頭,依然跪伏在地,「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此事皆因你而起,萬萬不可一錯再錯!」
「靜之,你就……認罪吧!」
白真兒表情古怪,沈寒之他爹你是這個愛女兒人設嗎?
怎麼好像不太對勁……
雖然她沒想明白,但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直覺告訴她的。
而且……
白真兒偷瞄了眼風暴中心的沈太后,她的表情看著……也相當悲傷。
白真兒找不到人說悄悄話,更加思念柳月緹,只能壓低聲音問身後的蒼羽:「什麼情況啊?」
「你看懂了嗎?」
蒼羽連忙擺手:「噓!」
「白小姐,不要出聲!」
「沒事。」白真兒壓低聲音,「我看了,其他人也都在竊竊私語!」
這倒是真話,朝上眾臣三五成群交頭接耳,顯然都跟她一樣,在瘋狂分析現狀。
白真兒完全就是個湊熱鬧的想法,也沒打算真分析個所以然出來,壓低聲音問:「沈寒之跟你說了沒?」
「這次對付的到底是沈相還是沈太后啊?」
「我也不知道。」蒼羽見四周確實都有人在小聲說話,這才低聲回答,「王爺這些事,向來不跟別人說的。」
「總之……」
他小聲說,「應該不會跟謝安師對上,您放心,不會影響您跟柳小姐的。」
「王爺雖然嘴上不說,但因為您,還是對謝安師避讓了許多的。」
白真兒眨眨眼,又捧著臉對著沈寒之笑起來:「嘿嘿。」
「是嘛。」
她抓著蒼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實在聽不懂他們的彎彎繞繞,索性把注意力放到了林清婉身上。
才裴玉現身開始,她就在偷偷抹眼淚。
這會兒更是已經泣不成聲,歪倒在林尚書身側哭成了個淚人。
但算是喜極而泣,所以是好事。
白真兒笑眯眯地捧著臉看她,裴玉現在忙著動腦子,估計錯過了這畫面,她替他多看兩眼,回頭還得告訴他,別讓他漏看了清婉的一番心意。
沈太后站在台上靜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氣,忽然甩袖:「荒唐!」
「沈相想要不分青紅皂白,定哀家的罪嗎?那我倒要問問你,證據何在!」
沈相終於緩緩抬起眼,他盯著沈太后:「太后,莫要執迷不悟。」
「笑話。」沈太后冷笑一聲,「你倒是愈發放肆了。」
她已表態,手底下的人立刻跟上。
有人怒喝一聲:「沒有任何實證,你沈望山空口白牙就想定當朝太后的罪,未免也太過放肆了!」
「我看這一出出精心算計,怕不是衝著太后娘娘來的吧!還當著壽宴之時大動干戈,你其心可誅!」
「無論這木牛流馬肚子裡的官銀是從哪來的,都與太后沒有半分干係!若是旁人送我贓物就能將我拉下馬,豈不是隨意栽贓忠臣良將了!」
另一方立刻有人跳出來反駁:「再怎麼說沈相也是太后親父!既然開了口,但必然是有證據的!細細查問,肯定會有收穫啊!」
「哼,隨意栽贓還是大義滅親,也得查過才知道吧!倒也不必那麼著急給太后撇清關係。」
「太后摻和不摻和猶未可知,但沈家這位公子可是貨真價實把官銀運了進來,沈家打算作何交代?」
「那偷官銀的還與攝政王關係匪淺呢!我看這就是沈家人監守自盜,攝政王偷官銀,沈家運官銀,沈太后收官銀!一家人不作兩家姓,做的都是一樣的勾當!」
沈寒之冷臉聽著,倒是沒作任何反駁。
整個朝堂亂成了一鍋粥,最後還是沒吵出個所以然來。
但一場晚宴也不算浪費,至少白真兒還是好好享受了的,後來也沒忘了給柳月緹打包。
凌不斬剛剛在陛下面前一副跟攝政王勢不兩立,要與邪惡沈家鬥爭到底的嘴臉,一下了朝,立刻笑眯眯地迎上來:「表姐,我把吃的帶回去給月兒就好。」
「啊?」白真兒還不太想給他,「我還想去找月兒玩呢。」
「哎呀,最近亂,表姐還是先待在王府。」凌不斬笑得和氣,「白相回來就好了。」
白真兒看向沈寒之,他溫聲說:「我打聽過了,不出三日就回來了。」
「真的!」白真兒有些高興,「那到時候我跟月兒一塊回家!」
凌不斬握著食盒的手一頓:「呃,表姐,月兒已經成婚,她不回……」
「怎麼?」沈寒之挑眉,瞥他一眼,「成了婚不能回娘家陪陪表姐嗎?」
「就是!」白真兒插著腰,「你也不能一天到晚霸占著她!已經很占便宜了知不知道!」
凌不斬:「……知道了。」
他話鋒一轉,「不過,白相回來,表姐又要跟攝政王分開了?」
「哎,我怎麼看王爺倒是一點也不傷心啊。」
白真兒猛地回頭看沈寒之。
沈寒之:「……」
他緩緩挪開了視線。
白真兒盯著他問:「你不傷心嗎?」
沈寒之垂著眼:「你……總是要回家的。」
凌不斬繼續拱火,壓低聲音說:「而且,我看王爺今日火力全開,一副要跟沈家同歸於盡的架勢,哎呀,表姐,你可得勸勸他,拉人下水也得保全自己啊。」
他低聲說,「我看他像是不想活了。」
「嗯?」白真兒睜大了眼睛,「你、你不會有事吧?」
她剛剛沒聽明白,根本不知道沈寒之如今的處境有多危險。
難道說……
「別聽他胡說。」沈寒之皺眉,冷冷瞪了凌不斬一眼,「只是有些事遲早要做,而陛下比我想像中……更早能獨當一面。」
「如今陛下身邊也有謝大人這種能臣相伴,我便……可以將計劃提早些。」
白真兒追問:「什麼計劃啊?你仔細跟我講一講,我聽不懂也會仔細聽的!」
凌不斬輕咳一聲:「那我先回去了。」
「月兒還沒吃飯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盒,笑著說,「今日恐怕還要下雨,兩位也早些回去吧。」
他拎著食盒,晃晃悠悠出了宮門,正要上馬回家,卻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
——柳月緹站在馬車前,像是在等他。
她看見人,眼睛一亮,小跑過來繞著他轉了一圈,在他背上摸了一遍確認。
凌不斬被她拉著轉了一圈,睜大了眼睛捂住胸口:「夫人,光天化日,宮門正前,你怎麼能這般輕薄我呀?」
柳月緹無言抬頭,拍了一把他的後腦勺:「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是看你有沒有又被打得血肉模糊!」
凌不斬笑:「我要是挨打了,還能這麼走出來?」
「那可說不準。」柳月緹瞟他一眼,「你這種裝模作樣的傢伙,指不定會換身衣服裝作沒事人回來呢。」
「看起來沒事……走了,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