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真相

2026-08-10 07:07:44 作者: 子神夜語
  沈寒之端坐在沈家大堂中,神色淡淡地看他們亂做了一團。

  他扭頭看向廊下,來之前剛下了一場雨,屋檐上的雨滴垂墜,一下一下,他看得出神。

  他想起白真兒有時候會趴在窗邊看落雨。

  

  她說是從小時候養成的習慣。

  最開始是期待誰會從窗外來,後來知道沒人會來,也還是習慣性往外看。

  看著窗沿落下的雨滴,來去都沒什麼意義。

  再後來,雨滴偶爾會落在柳月緹的傘上。

  沈寒之總是想像那個畫面,若是他也在柳州,若是他早些認識白真兒,也可以撐著傘去看她……

  一個身影遮擋到他眼前,沈寒之抬起眼,沈相面色鐵青,將一張紙扔到他面前。

  蒼羽俯身接過,偷瞄著沈寒之的臉色。

  他莫名有些惶恐,又莫名覺得暢快。

  王爺自從認識白小姐之後,雖然胡鬧了許多,但至少……至少也高興了許多。

  為此,就算要把沈家攪個天翻地覆,那也、也沒什麼大不了!

  蒼羽挺直了脊背,面無表情地擋在沈相面前。

  沈相瞪了他一眼,想把他推開,但沒推動,只能自己挪了兩步,指著沈寒之說:「你好得很!」

  沈寒之抬眼看他。

  沈相冷笑:「從那日你把人趕出王府我就猜到了,你果然是要報復!」

  沈寒之神色微動,他說的是劉媽媽?

  他還以為此事是母親的意思,父親並不知情,現在看來……

  沈相見他不回答,正要接著冷笑,後宅一陣喧鬧,沈寒之的目光順著眾人看去,對上了母親的視線。

  沈相面色一變:「夫人,你怎麼出來了?」

  「兒子都閉上門要雙親和離了,我還要在後宅坐到什麼時候?」袁夫人盯著沈寒之,沒看沈相的面孔,微微抬起頭問,「是你的意思?」

  她如今上了年紀,兩鬢斑白,面上有了皺紋,但不難看出年輕時的卓絕風采,顏色稍減,但氣勢不輸。


  沈寒之收回視線:「是。」

  袁夫人追問:「為何?」

  沈寒之平靜回答:「沈家行事,終會招致禍端。」

  「我不忍他們連累袁夫人,特意來求一紙和離書,送您回定州老家,避開此禍。」

  「哼。」沈相冷笑,「我沈家如日中天,何來禍端?」

  「短視豎子,你今日以為大權在握,往後你死時,我沈家定然,依舊屹立不倒!」

  袁夫人神情懨懨,看起來對沈相的話興致缺缺,她嘆了口氣。

  「和離書已經到手,袁夫人,請吧。」沈寒之起身,顯然是打算今日就送她回老家去,他掃了眼袁夫人身後,略微有些驚訝,「……您沒帶來劉媽媽嗎?」

  沈相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袁夫人神情冷淡:「我身邊從來不留吃裡扒外的東西。」

  沈寒之微微蹙了下眉頭,隱約有了些猜測,卻又不敢往太好的地方想。

  他只是低頭,做出請的姿勢。

  袁夫人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往外走。

  ——沈寒之這才注意到,她居然是帶著包袱出來的。

  「夫人!」沈相往外追了一步,袁夫人神色淡淡地回頭,她做這樣的神色時,與沈寒之格外相像。

  袁夫人冷淡回答:「既然都寫了和離書了,就別叫夫人了。」

  「不必再會,沈相。」

  沈相皺眉:「你當真要走?他今日所為……」

  「你聽不明白嗎?」袁夫人冷冷盯著他,「你做奸臣,他要做忠臣,你二人註定不死不休。」

  「只是你死我活的時候,他要給我留條退路。」

  「孩子一片苦心,我當然要配合。」

  沈寒之顯得有些意外,他驚疑不定地看著袁夫人的背影,對方轉過身來看他,他立刻收斂表情,擺出與尋常一般的冷靜面孔。

  將人扶上馬車,他騎馬跟在馬車旁,無言地將她送到城外。

  沈寒之垂眼,他安排的人已經在外候著,他看了馬車一會兒,最終還是什麼都沒開口。


  他正要轉身退開,馬車裡傳來一聲嘆息。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袁夫人沉默許久,「打小就是這麼個性子,有些話梗在心裡都成了刺也不肯開口。」

  沈寒之:「……」

  袁夫人也沒撩開車簾,就隔著那道帘子開口:「今日一早,我收到一封書信。」

  「你那位白小姐寫的。」

  「亂七八糟,沒有半分文采,虧她還是白相之女……」

  沈寒之深吸一口氣:「但必然真摯,不摻一絲假意。」

  「好啊,會護著姑娘了。」袁夫人輕笑一聲,又嘆氣,聲音冷硬,「她跟我說,劉春萍一直在給你下毒,你覺得是我要殺你,就不殺她也不問她,照單全收。」

  「蠢得出奇。」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蠢的倔小子?」

  沈寒之不吭聲。

  袁夫人氣得拍了一掌馬車窗框:「你但凡來問問我呢?」

  「你問我為什麼,問我是不是我做的!」

  沈寒之喉頭滾了滾,他輕聲問:「那難道……不是你麼?」

  袁夫人惱怒:「不是我!」

  「定是沈望山那個老貨,背著我挑撥離間,用我的人做這種腌臢事!」

  沈寒之張了張嘴,他有一瞬間的茫然,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時候,難以紓解的委屈和某種恍然摻雜在一塊。

  但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沒法痛快地笑也沒法痛快地哭,只能控制著表情,控制著聲音問她:「可是……你當初說得決絕,要與我斷絕關係。」

  袁夫人嘆息:「不然呢?」

  「你被先帝擺在那個位置,我不與你分清界限,你要怎麼跟那些人斗?」

  「我也沒有說錯,你往後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不能惦記母親,也不能指望父親。」

  沈寒之低下頭,許久沒有回答。

  蒼羽擔憂地看著他,恨不得飛奔回去把白小姐請出山,趕緊哄哄他家爺。

  袁夫人嘆著氣:「如今和離了,我也要走了,你沒有別的話了?」

  沈寒之握緊韁繩,心緒翻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袁夫人深吸一口氣,「你沒有,我也沒有。」

  「就走吧。」

  車夫看了眼攝政王的臉色,正要揮動馬鞭,就聽見沈寒之幾不可聞地喊了一聲:「母親。」

  袁夫人就扶著車框等他的下文。

  沈寒之忽然說:「若是我帶著真兒逃到定州……」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想笑。

  恐怕他十歲起,就不會說這樣孩子氣的話了。

  袁夫人也跟著笑了一聲,她順著這孩子氣的話說下去:「那你就來投奔娘。」

  「我養著你們倆。」

  沈寒之啞然失笑,他別過頭說:「走吧。」

  馬夫終於落鞭,聽著身後車輪滾滾,沈寒之閉了下眼。

  他聽見蒼羽「哎」了一聲,循聲看去,蒼羽立刻看向別處,顯得很不自然。

  沈寒之略微打量,就見到了不遠處的一輛馬車——有人跟著他。

  京都這麼膽大包天,跟蹤水平還如此拙劣的,也就只有一個人。

  沈寒之笑著搖搖頭,縱馬前去,直接撩開馬車的車簾鑽了進去。

  「哎!」白真兒試圖舉起馬車內的香爐擋住自己的臉,「不是我!我沒跟著……」

  沈寒之好笑地拍了她一下,取走了香爐問她:「不燙嗎?」

  「有點。」白真兒心虛地偷瞄他,「我不是想偷看,我就是打算觀察一下。」

  「如果你不太高興,我就及時出現哄哄你。」

  沈寒之溫柔地注視著她:「那我若是很高興呢?」

  「那……」白真兒眨眨眼,「那我就可以不登場,你好好高興。」

  沈寒之笑了笑,垂下眼,一向板正的身形忽然卸了力氣,他一下歪倒在白真兒身上,帶著笑輕聲說:「真兒,不是她。」

  「嗯?」白真兒扶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好奇地問,「什麼?」

  「你要從頭說啊,沒頭沒尾的,我聽不明白。」

  沈寒之笑著牽住她的手:「想殺我的人不是母親。」

  「她說不是她做的。」

  「她一向心高氣傲,不屑撒謊,所以她說不是,就一定不是。」

  他笑著說,「那時候與我說的話,也只是想逼我與她決裂,想讓我硬下心腸。」

  「是我誤會了……」

  「嗯。」白真兒也跟著鬆了口氣,「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沈寒之抬起頭,眼中眸光閃動,他說:「幸好……」

  「幸好聽你的,胡鬧了一場。」

  他閉上眼,抵著白真兒的肩膀,「若是臨死之時,或是無可挽回之際,才知道這些,該是如何萬念俱灰。」

  「哎呀,往好了想,這不是提前知道了?」白真兒也跟著高興起來,「嘿嘿,不管過程如何,結果很好嘛!」

  她興沖沖地豎起大拇指,「這就是勇敢的獎勵!」

  沈寒之偏過頭看她,忽然問:「你……」

  「莫非早就猜到了?」

  難道她早就隱約覺得不對,懷疑這一切都不是他母親做的,才會極力說服他上門做逼這二人和離的荒唐事?

  白真兒神情茫然:「啊?猜到什麼?」

  沈寒之:「……」

  應該是他多想了。

  沈寒之笑了笑,略微安心地閉上眼睛。

  ……

  入夜。

  一道戴著斗笠的身影風塵僕僕趕到……

  曾經是驛站的廢墟前頭,沉默地看著一地的殘骸。

  「嗯咳。」身後傳來聲響,他警覺回頭,凌不斬笑眯眯地抱著劍從樹林裡晃了出來,體貼地解釋,「這不久前一場大火燒了,京中合計著這地方風水不好,接連幾次出事,打算換個地方重建驛站了。」

  來人鬆了口氣:「原來如此。」

  他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眾人皆在尋找的裴玉。

  這一路風餐露宿,翩翩文雅公子身上多了幾分江湖氣,氣質更加內斂。

  他笑了笑,一笑起來又像是變回了曾經的裴玉:「幸好有謝賢弟告知,否則我今日恐怕又要露宿山林了。」

  凌不斬笑了笑,問他:「情況如何?」

  裴玉頷首:「盡在掌握之中。」

  「你也下定決心了?」

  「嗯。」凌不斬收斂笑意,回頭指了一下,「哦對,還有……」

  「裴玉!」柳月緹從後面探出頭,興奮地對他招招手,「可算見到你了!」

  「這下總算能給清婉一個好消息了。」

  裴玉一怔:「柳小姐……」

  他哭笑不得,「謝賢弟,這般危急時刻,你怎麼還將夫人帶上了?」

  「夫妻一體。」凌不斬一本正經地往後退了兩步,跟柳月緹站到一塊,靠著她說,「你還沒成婚,你不懂。」

  裴玉:「……」

  他沒有自取其辱,輕巧地轉移了話題,「謝賢弟既然在這裡,應當是有不驚動旁人,帶我進城的辦法吧?」

  「自然。」凌不斬笑了一聲,「今夜不急,裴兄趕路定然也累了,先帶你找個落腳地。」

  裴玉笑笑問:「新驛站建好了嗎?」

  「沒有。」凌不斬笑著回頭,「有個更好的去處。」

  「攝政王的溫泉山莊去過沒?」

  「可比一般驛站好多了。」

  裴玉驚訝:「攝政王同意了?」

  「沒問攝政王。」凌不斬理直氣壯,「但問過我表姐了,表姐同意了。」

  裴玉腦子轉了幾個問,指著柳月緹說:「謝兄的表姐,柳小姐的表姐……白小姐?」

  「白相離京時,定會給白小姐找個靠山,這麼看來……莫非是交託給攝政王了?」

  裴玉笑起來,「原來如此,還真是不走尋常路。」

  「不過,此事既然有攝政王相幫,那定然能成了。」

  凌不斬挑眉,提醒他:「攝政王跟咱們可不是一夥的。」

  裴玉笑眯眯地說:「明白。」

  「表姐與咱們是一夥的就行了。」

  凌不斬好笑:「你也跟著叫表姐?」

  「算你哪門子表姐?」

  裴玉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哎呀,說順嘴了。」

  他安靜跟著兩人走了一段,忍不住看向柳月緹。

  但一路上瞟了她幾次,都忍住了沒有開口。

  柳月緹憋著笑,輕咳一聲:「林……」

  裴玉立刻豎起耳朵:「林——」

  柳月緹話鋒一轉:「林尚書也很關心白相和你的安危,他應該也算咱們一夥的。」

  「呃,啊。」裴玉回過神,「確實。」

  「白相與林尚書都一心為陛下、為國憂心,自然是同道中人。」

  「哎呀逗你玩的。」柳月緹笑著扔給他一本詩集,「我還沒告訴清婉你回來了,但我找了個理由問她要了本最近的詩集。」

  「你們這些讀書寫詩的,看了這些應當就能懂彼此心意了吧?」

  裴玉手忙腳亂地抱緊詩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多謝。」

  他珍惜地拂過詩集封面,「詩文寄情,可見真心。」

  柳月緹靠著凌不斬,對他擠眉弄眼。

  凌不斬低笑一聲,撐著腦袋說:「我也有夫人給我寫的情詩。」

  「嗯?」裴玉一下好奇地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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