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i——」白真兒興奮地對他揮手。
沈寒之已經黑了臉,但還是無奈地對那邊招招手,示意他們不要打草驚蛇,往這邊來。
馬車堪堪停穩,凌不斬笑著說:「攝政王大人,怎麼那麼大聲喊我的名字,叫人聽見了,豈不是不利於你的計劃?」
他瞥了眼陸三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陸三才眉頭一皺,鼻子裡出氣,顯然沒把他這個深得皇上器重,但才六品的小官放在心上。
沈寒之冷眼看向凌不斬。
他猜到凌不斬收到信大概就會趕來,但他沒想到這人居然還拖家帶口。
車裡不僅有白真兒,柳月緹甚至還帶著瓜果點心,他們以為是來郊遊的嗎!
沈寒之擰眉,沒搭理其他人,柔聲對白真兒說:「你先回去。」
「這兒……一會兒有些事不方便你看。」
「不要。」白真兒趴在車窗上,「一會兒有不該看的,月兒會捂住我的眼睛的,你就別操心了。」
沈寒之:「我怎麼不操心,你在這裡,我……」
「王爺是擺不出平日那副模樣?」凌不斬靠著馬車,抱著劍笑著意味深長,「我在刑部對這些也有點經驗,不然一會兒我來?」
「你閉嘴。」沈寒之深吸一口氣,盯住了白真兒。
白真兒得意地沖他晃晃腦袋:「怎麼了?」
「你有本事把我抓走啊?」
蒼羽低頭單膝跪地:「抱歉,王爺,我……」
「不用怪他。」白真兒很講義氣地揚起下巴,「你知道他從來攔不住我的。」
沈寒之無言,重新看向凌不斬:「將你的馬車藏到後面些,他們該出來了。」
凌不斬點了點頭,回頭對柳月緹「唔唔」著比劃了兩下。
柳月緹疑惑地眨眨眼:「你幹嘛啊?」
凌不斬湊近了她輕聲說:「王爺叫我閉嘴,我聽話啊。」
「少告狀。」柳月緹伸手敲了下他的腦袋,又塞給他一個橘子。
凌不斬捏著橘子挑眉:「怎麼不是棗啊?」
柳月緹疑惑:「為什麼要是棗啊?你想吃棗?」
凌不斬一本正經地說:「因為這樣就是標準的打一巴掌給一顆棗了。」
「我可沒打巴掌啊。」柳月緹指著他,「不許造謠。」
凌不斬笑著示意飛鷹拉著馬車往後些,沒刻意藏得太好,自己站在了馬車另一側,探身出去問:「我站這行嗎王爺?」
「那邊應該正好看不見。」
沈寒之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陸三才看著情況,琢磨著低聲問:「王爺,要不要我去處理……」
沈寒之看他:「你要怎麼處理?」
陸三才試探著回答:「把他們趕走?」
「蠢貨。」沈寒之面色不虞地回過頭,「陸三才,你還是不要讀書了。」
「啊?」陸三才神色茫然,「先前不是王爺您說我蠢,叫我多讀點書嗎。」
「嗯。」沈寒之神色淡淡,「現在終於認命。」
「你不是這塊料。」
陸三才:「……」
沈寒之看著著火的驛站里掏出來幾道人影,平靜地說:「你當好一把刀就好,至少武藝還派得上些許用場。」
陸三才嘀嘀咕咕的:「我、我覺得讀書挺好的啊,我現在都能吟詩了。」
沈寒之瞥他一眼,陸三才立刻輕咳一聲,往前一步喊道:「前方可是杜大人!」
杜不諱扯著那啞巴婦人抬頭,面露喜色:「攝政王殿下!」
他幾乎是撲倒他跟前行禮,才抬起頭看向陸三才問,「這位大人是……」
陸三才面露得意:「我乃……」
沈寒之:「不重要。」
陸三才哽住了。
沈寒之看向他身後,驛站小吏已經跪下行禮,還不忘伸手把嚇丟了魂的啞巴婦人一塊扯著跪下。
「免禮。」沈寒之問,「這就是白相找到的證人。」
「多虧杜大人將她平安帶到京都了。」
「幸不辱命!」杜不諱抱拳行禮,「萬幸證人平安無事,不過這一場大火實在蹊蹺,想來是有些人不希望我們到達京都……」
「嗯。」沈寒之垂下眼,「不必擔心,已經都抓住了。」
杜不諱鬆了口氣:「不愧是攝政王大人。」
沈寒之打量著眼前這個人。
表現得倒真像是個忠肝義膽護送證人的義士。
他及不可見地笑了笑,說:「先帶人證,和這個……」
那小吏連忙行禮:「小人是負責驛站的胡善!」
「嗯。」沈寒之頷首,「兩位都受驚了,不遠處有我的莊子,都去洗洗換件衣服吧。」
他難得對人這樣和顏悅色,小吏受寵若驚,連連感謝。
等人把他倆帶走了,沈寒之再次看向杜不諱。
沈寒之再次開口:「本來該讓杜大人也一道去梳洗的,不過,我還有些話想問,得多留你一會兒。」
杜不諱恭敬地低頭:「知無不言。」
沈寒之開門見山:「白行遠為何會讓你來送證人?」
「我聽聞白相交友遍天下,難道杜大人遠在雲州,居然也跟白相有舊嗎?」
「攝政王抬舉了。」杜不諱低頭抱拳,「我常居雲州偏遠地,哪來的機會結識白相?」
「不過是聽聞禹州要修建堤壩,實不相瞞,各地百姓聽聞白相不顧危險親至,也自發前往幫忙,搬木送土,老少相攜,一派盛世圖景。」
「附近州縣,能騰得出人手的也都趕了過去。我雖在雲州做事,卻是禹州出身,所以特地領了命,也護送了些木材前往禹州,這才有幸識得白相。」
他神色恭敬,「人多的地方容易摩擦,我在當地幫忙教訓了幾個鬧事的宵小,才偶然得了白相託付。」
「哦。」沈寒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倒是一樁美談。」
「這麼說來,杜大人與白相相識也沒有多久,應當也說不上忠心耿耿吧?」
「王爺說笑了。」杜不諱眼神閃了閃,「我與白相,皆是陛下臣子,自然只對……陛下忠心耿耿。」
沈寒之哼笑:「若我要你對我忠心耿耿呢?」
杜不諱沒有一秒猶豫,立刻回答:「願為攝政王肝腦塗地!」
陸三才本來正要拔刀威脅,還沒動作杜不諱就有了回答,他目瞪口呆:「你這變臉是快嗷。」
「不是說對陛下忠心耿耿嗎?」
杜不諱神色平靜:「攝政王一心為社稷,為陛下。」
「對攝政王忠心,自然也是對陛下忠心。」
陸三才一副見鬼了的表情:「我們攝政王忠心……」
他對上沈寒之的視線,立刻改口,「啊對,我們攝政王就是,忠心耿耿。」
「沒錯!」
他咽了下口水。
杜不諱半跪著開口:「還有件事要稟明攝政王。」
「關於盧正清一事……」
他沒敢觀察沈寒之的臉色,只低著頭接著說,「他被白相抓到了把柄,如今若是想給他開脫,恐怕也不好出手。」
「不過,方才那場大火,沒傷著人,就是丟了證物。」
沈寒之挑眉:「丟了?」
「是。」杜不諱半跪著說,「那木雕,丟在火里,燒得面目全非了。」
沈寒之笑了一聲。
杜不諱略微有些忐忑,等了一會兒才聽見沈寒之問:「是你做的?」
杜不諱心想,這人為何每回都問得如此直接。
不過也是,他這般位高權重,自然不必考慮要不要給手下人留說話的餘地,只要想到什麼說什麼就好。
杜不諱深吸一口氣回答:「是。」
沈寒之饒有興趣地問:「你覺得我要保盧正清?」
杜不諱依然低著頭:「屬下不敢隨意揣測,只是打算將救或不救的權力,留給大人。」
他壯著膽子抬頭看向沈寒之。
沈寒之神色不變:「接著說。」
杜不諱鬆了口氣:「若讓那婦人將木雕帶入京都,此事板上釘釘,人證物證俱在,恐怕沒有轉圜餘地。」
「但如果把婦人殺了,只怕一時之間是保住了盧大人,但恐引陛下震怒,白相猜忌,事情更不好收場。」
「此番只有婦人一個人證,她還能把木雕做出來,但到底不是當時在她屋中搜到的了,沒那麼有說服力,攝政王若不想定盧大人的罪,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就好。」
「若是……攝政王大人想定盧大人的罪。」
杜不諱笑了一聲,「那更簡單。」
「叫那婦人雕一個新的,誰又知道,那不是原來的木雕?」
「哦——」陸三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小聲對沈寒之說,「王爺,他說的有點道理。」
沈寒之輕笑:「你倒是很會做事。」
「王爺謬讚。」杜不諱謙卑地低著頭,「屬下只是不敢自作主張,所以才讓王爺來做選擇。」
「很好。」沈寒之頷首,「杜大人,還想回雲州嗎?」
「哦,你是禹州出身,或者想回禹州?」
杜不諱心情略有些激動,膝行至他跟前磕頭:「屬下不想回去!屬下想留在京城,為王爺效犬馬之勞!」
沈寒之輕笑:「好,我知道了。」
「帶他去吧。」
陸三才把人領了下去。
他打量著杜不諱,杜不諱也打量著眼前這人。
杜不諱恭敬地朝他行禮:「方才未能打聲招呼,還未問大人姓名。」
「嗯咳。」陸三才終於等到了機會,輕咳一聲,「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使,陸三才。」
杜不諱假惺惺地恭維了他一番,陸三才很是受用,走路都飄了起來。
幾句話的功夫,兩人勾肩搭背起來。
陸三才問他:「哎兄弟,你這官也不小了,留在雲州不好嗎?」
「那窮鄉僻壤能有幾個子撈啊。」杜不諱也摸清了對方的脾氣,沒打官腔,相當痞氣地恢復,「我做夢都想當個京官!」
「皇城腳下,小官都好過在那窮地方作威作福啊!」
「有志氣。」陸三才拍拍他的肩膀,「以後你就跟著哥混!」
「多謝陸兄!」杜不諱笑起來,又問,「王爺他不走嗎?」
「嘖,你剛來,王爺要去做什麼別問。」陸三才給了他一個眼神,「他最討厭別人問東問西。」
「向來只有王爺問別人,沒有別人問王爺的。」
「是。」杜不諱連連點頭,「我記住了。」
沈寒之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帶著抓到的刺客一道回城,蒼羽悄然在他身後站定,等著他開口。
沈寒之眼底帶著濃濃的厭惡:「一丘之貉,令人作嘔。」
他拂袖轉身,走向馬車。
凌不斬懶洋洋開口:「王爺好計謀。」
「只是你就不擔心杜不諱一個想岔了,把驛站小吏和證人都殺了,枉送兩條無辜性命嗎?」
沈寒之冷冷看他:「我殺人如麻,自然不在乎這一兩條命。」
「嘖,裝什麼。」凌不斬抱著劍,「你明明就打算護著他們倆。」
「不然幹嘛先把他倆帶走,不讓他倆聽聽杜不諱的自白?」
「他倆要是聽見了,杜不諱肯定會想盡辦法殺了他們的。」
沈寒之不為所動:「我自有安排。」
「是、是。」凌不斬笑了笑,「那盧正清,我可就不客氣了。」
柳月緹趴在窗口聽他們倆說話,左看右看,忽然開口:「謝安師,我想騎馬,不想坐車了。」
「好啊。」凌不斬笑著朝她伸出手,「沒有多的馬了,上來,我帶你一塊。」
「哦——」剛才聊的東西白真兒都左耳進右耳出了,這句倒是聽見了,立刻跟著起鬨,「這麼一會兒都要黏著啊!」
柳月緹動作輕巧地下了車,輕咳一聲給沈寒之使了個眼色:「王爺,不然陪陪真兒坐車去?」
沈寒之:「……」
他就知道。
他安靜片刻,也沒有拒絕,撩開車簾進了馬車。
白真兒見他進來,先給他塞了一口棗糕:「你看!今天月兒正好買了棗糕,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沈寒之無言笑了笑,猶豫一下,拉住她的手腕朝她坐近些,靠著她長長嘆了口氣。
「怎麼了?」白真兒疑惑,「你看起來好累。」
沈寒之靠著她,閉著眼說:「魑魅魍魎世間橫行,當真面目可憎。」
白真兒眨眨眼,捧著他的臉說:「那你看看我吧。」
「我爹和月兒都說我長得好看,可以給你多看兩眼洗洗眼睛。」
沈寒之:「……」
他緩緩睜開眼,帶著些微笑意盯著她看。
白真兒揚起笑臉:「嘿嘿。」
「怎麼樣?」
沈寒之帶著笑,伸手細細描摹她的眉眼,低聲說:「見卿如此,方覺世間可愛。」
馬車外,凌不斬摟著柳月緹騎馬,小聲附在柳月緹耳邊說:「咱們要不要告訴他,其實咱倆聽得見裡面說話啊?」
柳月緹低聲回答:「閉嘴。」
凌不斬乖乖閉嘴了。
柳月緹又小聲問:「你說沈寒之是不是在裝壞人啊?」
「那他要是處理了盧正清,會不會破壞他的……壞人形象啊?」
凌不斬眼巴巴盯著她。
柳月緹回過神:「可以開口。」
凌不斬這才回答:「不會。」
「沈寒之又不用親自動手,就算他親自動手了,旁人也只會覺得,是盧正清自作主張,惹惱了攝政王大人。」
他輕輕搖頭,「這就是名聲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