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之垂下眼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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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當真不記得了,只是薛神醫醫術過人,很快我便恢復了。還裝下去……只是因為你看起來很高興。」他語氣溫柔,「難得的藉口遞到面前,就當是縱容自己荒唐一陣。」
「……我最初是這麼想的。」
白真兒仰著頭看他:「那現在哪裡不一樣了?」
沈寒之:「……」
「我以為我還能像以前一樣。」
「但是……」
「我知道!」白真兒豎起手指,賣弄學問一般搖頭晃腦,「古人有云,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對吧?」
沈寒之無奈苦笑了一聲:「嗯。」
他原本覺得自己已經忍耐慣了。
一道聖旨,他就要離開沈家成為孤家寡人,曾經將他視作家族榮耀的父母手足,一眨眼就將他當成了死敵。
朝堂上針鋒相對寸步不讓,背地裡陰私手段同樣不少。
……他也都習慣了。
有時候,他看著沈靜之,看著高高在上的太后,也會有一瞬間的感同身受。
他知道同為沈家女,沈靜之為何處處看沈芳菲不順眼。
沈靜之恨家族偏心。
當初沈家尚未得勢時,就將她送入吃人的宮中,那時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沈寒之記得幼年自己偶爾得以入宮,見到這位與他年歲相差頗大的長姐時,她總是惶恐地噙著淚祈求母親的呵護。
她怕陛下,怕皇后,怕貴妃,甚至還怕地位比她更低的妃嬪一朝得勢。
她怕不受寵,又怕太受寵,像只在籠中驚慌撲棱翅膀的鳥。
母親卻期待她有一天能夠飛上枝頭變鳳凰,其實當時她能入宮,對於沈家來說,已經無異於一朝雞犬升天了。
可沈家人不知足,也好像看不到她的辛苦。
沈寒之想,那時候,沈靜之應當也是痛恨他的。
他才學過人,少時就展露才名,得了陛下青眼。
他聽母親誇耀般說過,說要讓長姐生一個,像他一樣好的孩子。
後來,一道聖旨,他被從沈家家譜上除名,自立門戶。
沈寒之記得,沈靜之看他的眼神總是憤恨的,但那時他第一次從她眼中見到了一點憐憫,以及……高興。
……沒了他,她就是沈家唯一的倚靠。
不過,沈家似乎並不想完全倚仗她,他們更想掌控她。
而沈芳菲是在沈家最如日中天的時候出生的孩子。
最初,沈靜之應該也是得意的。
她知道,陛下給沈家的這些榮耀,就是她身後的榮耀。
可沈芳菲慢慢長大,沈靜之看著沈家人呵護沈芳菲如珠如寶,哪怕沈芳菲想拋下家族榮耀與區區下等武官成婚,他們也沒有她什麼教訓,反而把沈芳菲送到了宮中,要交給她照拂。
她應該是恨的。
畢竟沈家人從未那樣庇佑過她。
沈寒之想,他們不愧是親姐弟。
他其實也是一樣的人。
滿腔憤恨不甘,只是沒有表現在表面上。
他一直這樣把一切都咽下去了,可這一次,他的不甘心在胸腔喉頭涌動著,怎麼都咽不下去。
他不想在白真兒面前像個委屈的孩子,可她總是替他打抱不平,要幫他找回場子,那些他放任的手腳,她都容不下。
那位薛神醫還在給他調藥,說是白小姐細細交代了,要慢慢給他調理身體,將他體內的沉疴舊疾全部清理乾淨。
只是神醫也只能醫治身體。
白真兒大抵算他的心藥。
只要她在眼前站著,待在他身側的這方小院裡就好。
唯一的弊端,應該就是……所有情緒一旦有了出口,一度開啟的閥門就再也關不上了。
他以前恪守諾言,離群索居,總是一遍遍提醒自己也提醒白真兒,他不能動感情,也沒有未來。
好像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原來他也藏著那麼多不甘心。
這點不甘心在他胸腔里翻湧著愈演愈烈,想讓他扔開一切,至少抓住眼前這個人。
沈寒之定定看著她,輕聲喊:「真兒。」
「我的命並不攥在自己手中。」
「古往今來,權臣未有善終。」
「我從不奢望全身而退。」
「你我……」
「也許是錯的。」
白真兒:「可我不懂得對錯。」
「我只知道喜不喜歡。」
沈寒之垂下眼:「本來想由我克制,劃清界限,不讓你越界就好。」
「可如今我大概……」
他輕輕笑了一聲,「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了。」
「若是有一天,你厭煩了,把我丟下就好。」
白真兒錯愕:「那我也太壞了!」
「不會。」沈寒之輕笑,「你只要把話說狠一些,我應該就能克制住,不出現在你面前。」
白真兒:「……」
「那我要是什麼都不說?」
沈寒之對上她的視線:「那恐怕會太縱容我。」
白真兒眼睛亮了:「那我縱容一下!」
「你表現一下!」
沈寒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視線:「……我方才,不是早就逾矩了嗎?」
白真兒錯愕:「說得那麼刺激,就這個?」
「我還以為你今天打算在這睡呢!」
沈寒之:「……胡鬧!那還是不行的!豈能……」
「沒事。」白真兒撐著下巴笑,「已經很大進步了,一步步來哈。」
「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沈寒之疑惑:「什麼?」
白真兒鬼鬼祟祟地問:「你覺得謝安師會疼人嗎?我說的是在床……」
沈寒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
謝府。
柳月緹趴在床邊,生無可戀地咀嚼著再再次加熱的食物。
她涼颼颼瞥了眼凌不斬:「我都跟你說先吃飯先吃飯!你看看!」
凌不斬往她嘴裡塞了塊排骨:「氣焰這麼囂張?今日可還沒過呢,這就不低聲下氣了?」
柳月緹閉上眼裝死:「怎麼還要計較,我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啊。」
「哎。」凌不斬無奈地看她,「好吧,就當過去了。」
柳月緹立刻睜開眼:「過去了?」
「嗯。」凌不斬笑著看她,繼續把菜送到她嘴邊。
柳月緹眼睛一亮,立刻把他的推開,艱難地爬起來:「那我可以自己吃了,把碗給我,你一口一口要餵到什麼時候啊,麻煩。」
凌不斬:「……你又裝!」
「兵不厭詐。」柳月緹端著碗面露得意,「嘿嘿。」
她指著凌不斬的鼻子,「你可是說了的啊!這事已經過去了!」
「是。」凌不斬深吸一口氣,「那就聊聊下一件吧。」
柳月緹茫然:「還有下一件嗎?」
「嗯。」凌不斬笑眯眯地撐著下巴問她,「夫人。」
「你的姦夫是誰啊?」
柳月緹沉默片刻,疑惑地問:「什麼姦夫?」
凌不斬笑眯眯地說:「被沈寒之知道的姦夫。」
「哦哦哦!」柳月緹想起來了,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那個啊——」
「那個?」凌不斬挑眉,「你難道還有很多個姦夫嗎?」
柳月緹立刻豎起手指:「沒有!那是個誤會,我胡扯的。」
「哦——胡扯的啊。」凌不斬還是笑著,湊近了問,「那你胡扯的那個姦夫是誰?」
柳月緹:「……」
她心虛地往窗外指了指,「大概,現在就在咱們家院子裡吧。」
凌不斬緩緩睜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地問:「……飛鷹?」
柳月緹:「怎麼可能!」
「我們那睡傻子犯法。」
「他也不算……嗯咳。」凌不斬鬆了口氣,「不是他就好。」
「那還有誰……」
柳月緹輕咳一聲:「我覺得,你要打開想像力。」
「誰說姦夫只能是男人了?」
她給了個眼神暗示。
凌不斬一下就想到了:「衛昭?」
柳月緹乖乖點頭:「嗯吶。」
凌不斬倒吸一口涼氣:「她、她……」
「裝的!」柳月緹生怕這人吃醋起來沒完,連忙說,「胡扯的!你總不能衛昭的醋也要吃吧!」
「當然不會。」凌不斬朝她伸手,「吃完了嗎?我去放碗。」
他輕哼一聲,「本來今天還打算餓你一頓呢。」
柳月緹嚴肅抗議:「怎麼能不給人飯吃!」
凌不斬笑著把碗端出去,走到門口,忽然又往後退了兩步:「等等,我想起來,你那時候突然跟白真兒一唱一和的,把衛昭弄到了相府……」
他指著柳月緹,「哦——所以你倆早就……」
他手忙腳亂地比劃了一通。
柳月緹眨眨眼:「你不是說不會吃衛昭的醋嗎?」
凌不斬反問:「我吃醋了嗎?」
他又自己回答,「沒有。」
柳月緹:「……」
誰信啊。
不過……
她撐著腦袋想,好像確實也得稍微哄哄他。
接下來幾日,柳月緹十分老實。
本來她還想去一趟攝政王府,但沈寒之遞了消息過來,說是帶著白真兒一塊出門散心,又去了京郊的溫泉山莊。
柳月緹遺憾地跟凌不斬提了一嘴,他就靠著門冷笑:「是散心,還是去見什麼不方便在京中見的人,誰知道呢。」
柳月緹豎起了耳朵:「什麼意思?」
凌不斬見她感興趣,也沒瞞著她:「我又收到白相的信了。」
「不是官方文書,是私下給我的。」
他略微自得地輕咳一聲,「畢竟你是相府的表小姐,我也勉強算是相府的女婿。」
柳月緹笑了一聲:「那你還占便宜了呢。」
「抱上我們白叔這麼粗的大腿了。」
「是是是。」凌不斬笑著,「白相給我送了份新婚賀禮,然後讓我搭把手。」
柳月緹好奇:「什麼禮?」
凌不斬收斂笑意:「不知道他用了什麼辦法,但他讓雲州總兵杜不諱,護送一位證人入京。」
「據說是……見到裴大人身死的重要證人。」
柳月緹一下站起來了:「什麼!死!」
「別著急!」凌不斬一把拽住她,「應該是假的!不對,一定是假的!」
「白相相當看重裴玉,如果他真死了,白相不會是現在這個反應。」
「應該是個局。」
「本來白相在禹州坐鎮,木已成舟,各方宵小都偃旗息鼓了,可他忽然找出來一個證人讓人護送進京,難免又讓人蠢蠢欲動。」
「嗯——」柳月緹摸著下巴點頭,「有道理。」
「只是清婉聽到這消息,恐怕又要哭暈過去……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哎,這消息能告訴她嗎?她嘴巴應該很嚴的!」
「林尚書應該也會得到消息,你放心。」凌不斬笑著安撫她,「別忘了,白相身邊的人馬可是林尚書清點的。」
「那就好……」柳月緹又坐回來,「但我還是去看看,她心裡牽掛著,哪怕理智知道沒事,心裡肯定也不好受。」
「還有,你既然看得出是這是白相的招數,其他人……應該也看得出來吧?」
「真會有人上鉤嗎?」
「會啊。」凌不斬挑眉,「因為這是白相的招數。」
「你知道白相的名聲吧?」
柳月緹插著腰:「那怎麼能不知道!多智近妖!」
「所以啊,這一招既然是白相出的,那各方幕後之人,都得把腦子多轉幾個彎。」凌不斬笑著說,「哪怕有人猜到是局了,又會擔心,以白相的手段,會不會是刻意做得像是陷阱……」
柳月緹恍然大悟:「哦——」
「就是利用白相聰明的人設,讓他們自己多想!」
「是。」凌不斬輕笑,「這樣一來,此事撲朔迷離,要想有定論,那怎麼也得有人前去探探虛實。」
「這時候,各方人馬都要比誰沉得住氣,指不定還會把誰拱出去當出頭鳥……」
「又或者,更隱晦一點,去聯絡杜不諱。」
「這位雲州總兵,可沒什麼義薄雲天的名聲,算不得鐵板一塊。」
凌不斬壓低聲音,「沈寒之此時離開京都,去溫泉山莊,恐怕也是要派人過去。」
「嘶。」柳月緹有點緊張,「他算哪一方的?不會壞事吧?」
凌不斬直接輕輕叩著桌面,哼笑一聲:「誰知道呢。」
「相處下來,沈寒之此人行事乖張,但確實算不上十惡不赦。」
「可偏偏……」
「陛下抓的許多貪官,都是他一黨的。」
柳月緹眨眨眼:「萬一他只是有貪官收集癖呢?」
凌不斬:「……」
「嘿嘿,我亂說的。」柳月緹偷瞄他的臉色,「那……那個雲州總兵的事……」
凌不斬垂下眼:「我知道白相的意思。」
「他刻意把杜不諱放在這個位置上,是方便我把他拖下水。」
「但我要報仇,不是隨便給他安個罪名就好。」
「我要真相水落石出。」
他冷冷抬眼,「所以,我反而不能讓他死,還要把他扣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