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陛下書房。
小皇帝手裡捏著奏摺,偷瞄著身側攝政王的身影。
先帝命攝政王監國,如今陛下還不能獨立處理政事。這些奏章,得先陛下看過,與攝政王商議如何批覆,見王爺點頭才能定下。
今日小皇帝顯得有些坐不住,看兩眼摺子,就要看兩眼攝政王。
沈寒之神色淡淡:「陛下。」
「禹州水患一事,如此難以處理嗎?」
「啊?」小皇帝猛地回神,背書一般說,「這禹州水患年年如此,年年賑災想必也不是個事,還是得想個治本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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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咳一聲,「我先前已經問過工部那些人,他們倒是想了幾個辦法,只是都得大興土木,修壩開渠,非一日之功,況且,也缺銀子。」
「嗯。」沈寒之頷首,「那這銀子,陛下可想到辦法了?」
小皇帝嘿嘿笑了兩聲。
他沒想到辦法,但謝安師給他想到辦法了——他說抄家一個巨富貪官足矣。
這不,永州鑄鐵案,永州沈家經年鑄鐵所得加上兩百萬兩白銀,算得上一筆巨款,足夠修壩開渠了!
攝政王也想到了:「……沈家那筆銀子?」
「是!」小皇帝笑得燦爛,「王爺覺得如何?」
「好。」攝政王露出一點極為淺淡的笑意,「也算物盡其用。」
小皇帝難得被他誇獎,一時間得意忘形,輕輕搖頭晃腦。
攝政王笑意一斂,冷臉說:「坐姿。」
小皇帝只覺得後脖子一涼,下意識挺拔了坐姿。
攝政王這才收回了目光。
小皇帝老實了片刻,還偷瞄攝政王。
攝政王微微蹙眉:「又怎麼了?」
「那個……」小皇帝扭扭捏捏,「有些私事想問問舅舅。」
攝政王無奈:「什麼事?」
「我看你今日若是不問出來,也不會定心。」
「是!」小皇帝眼睛一下亮了,「這可是舅舅你讓我問的啊!」
「舅舅你可知道,白小姐要議親了?」
攝政王捏著奏摺的手一緊,他聲音沒有變化:「哪個白小姐?」
「白家那個白小姐啊!」小皇帝比劃著名,「就是元宵節時候看你看呆了,紅著臉給你塞兔子花燈,還非要塞一對的那個白小姐!」
攝政王:「……」
他垂下眼,想起和那位白小姐的初遇。
那日他剛剛下獄了兩個結黨營私的腌臢貨,帶著一身血腥氣從刑部大牢出來,街上居然燈火明亮,一片祥和。
眨眼間又到元宵燈會了。
他難得來了興致在王都內轉轉,一轉身撞上了一個少女。
她或許是頭一次參加燈會,燈火映著她的眼睛,整個人都發著暖意的光。
他身上染血的鐵鏽氣味和她恍如兩個世界,她慌了神,把手裡的花燈送給他賠罪,還非得要送一雙,說是——「成雙成對的寓意總歸好些」。
那個傻姑娘,睜著一雙漂亮的圓眼,紅著臉問他:「你是哪家的公子?」
當日蒼羽出言訓斥:「大膽!豈敢衝撞攝政王!」
她居然也不怕……
沈寒之閉了下眼,若不是如今這般境況,若他還是尋常沈家子弟,那他應當這麼回答——
「永州沈氏,沈寒之,字君望。」
他從回憶里回過神,看見小皇帝的臉都快湊到他臉前,冷下臉說:「看來陛下今日政務還不夠多。」
「多的多的!」小皇帝連忙坐回去,一個勁地搖頭,「我錯了舅舅!饒了我吧,我還答應今日處理完公務,便陪巧巧去剪紙的!」
沈寒之冷臉:「怎可貪玩。」
「好吧。」小皇帝嘀嘀咕咕地低下了頭。
沈寒之盯著他:「這便算了?」
若是以前,恐怕還要大鬧起來,哭得把沈太后引來才好。
或許是長大了……
「嘿嘿,巧巧勸我了。」小皇帝搖頭晃腦,「我是陛下,天下都在我肩上,不能躲懶。」
「但她會陪著我的。若我今日不得空去找她,她就來找我。她讀書,我處理政務,總歸都在一起!」
沈寒之:「……」
小皇帝大著膽子偷瞄攝政王:「舅舅,白小姐的事,你當真不管啊?」
他很講義氣地拍了拍胸口,「朕,可以幫你攪黃他們的議親的!」
沈寒之:「……不必。」
安靜許久之後,他像是不經意問,「她與誰議親?」
小皇帝飛快回答:「工部尚書之子!」
沈寒之冷笑一聲:「瞧不上工匠技藝,不肯學他父親家學,只願讀聖賢書,寫酸腐文章的那個?」
他垂下眼,「白小姐看不上的。」
「哦。」小皇帝老老實實縮了脖子。
處理完政務,攝政王出宮,坐進馬車,遲疑片刻開口:「去查工部尚書……」
蒼羽:「是!」
「回來。」攝政王擰眉,「我沒說完。」
「查工部尚書之子,今日去做了什麼。」
「啊?」蒼羽十分意外,但還是照做了。
片刻之後,沈寒之的轎輦尚未回到王府,就聽見簾外傳來蒼羽的聲音。
「王爺,打聽到了。」
沈寒之閉著眼:「講。」
「張公子今日……與白小姐相見,兩人去了書肆。」蒼羽有些結巴,「呃,這位張公子,對書肆中的作品隨意點評,連聖賢所作都要貶上兩句,言語之間很是狂妄。」
「哼。」沈寒之冷笑一聲,「我就知道……」
「白相怕不是老糊塗了,這種人也要送到她面前。」
蒼羽接著說:「屬下查探時還發現,柳小姐也帶著人一路悄悄跟著,應當是擔心白小姐。」
沈寒之面色微微緩和:「嗯。」
「好歹不是一個人出去的。」
「不過……」蒼羽有些支支吾吾。
沈寒之擰眉:「有什麼你就說。」
「白小姐,好像挺滿意的。」蒼羽小聲回答,「她還夸那張公子,說他懂得多,滿肚子墨水,和她這種沒讀過書的不一樣。」
「那姓張的還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以後白小姐只要聽話就好,讀沒讀過書不重要!」
「白小姐居然……居然沒生氣!還笑眯眯的!」
「咚」一聲,沈寒之厲聲說:「停轎!」
他猛地撩開帘子,「我倒要去看看……」
「王爺!」蒼羽連忙勸他,「白小姐已經回去了!」
「現在去也看不見了!」
沈寒之閉眼,又坐回了轎子裡。
蒼羽支支吾吾:「還、還有……」
沈寒之不可置信:「還有?」
「白小姐,明日還要見一個。」蒼羽心一橫,直接說出來,「我打聽了,是威武大將軍的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