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嘯鵬臉色僵了一秒,下意識看向姜隱。
姜隱把扇子往後領一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笑得跟要上台唱戲似的:「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殷生,你情人來了,我是不是該避避嫌?」
殷嘯鵬伸手要攔:「避什麼嫌?老子跟她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姜隱已經邁步往樓上走了,走到樓梯拐角處回頭,沖殷嘯鵬眨了下眼:「你們慢慢聊,我回屋躺會兒,等她走了我再下來,放心,不耽誤你當爹。」
殷嘯鵬還想追上去,被阿全從門口探進來的腦袋截住了:「嘯哥,江小姐的車到門口了。」
殷嘯鵬煩得抓了把頭髮,轉身往沙發那邊走。
姜隱走到二樓拐角就停了,背靠著牆,從欄杆縫裡往下看。
這個角度能瞅見客廳全景,下面的人輕易注意不到。
江疏晚從大門進來了。
一身淺色連衣裙,細腰帶勒出腰身,裙擺到膝蓋下三寸。
氣色比前幾天差了不少,妝雖然畫得精細,但眼下有層淡青,粉都壓不住。
殷嘯鵬站在沙發旁,表情有點僵。
客廳里就他們倆人,阿全和幾個保鏢早在江疏晚進來之前就識趣地退了出去。
江疏晚目光掃了一圈客廳,最後落在殷嘯鵬身上。
那眼神從進門起就沒離開過他,柔得能滴水。
「嘯哥,聽說你在山上住著,我來看看你。」
殷嘯鵬想起自己以前每次喝多了,江疏晚都會煮醒酒湯端到他手邊。
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天快亮。
他一睜眼,就能看見她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守著。
到底是跟了他幾年的女人,他做不到真絕情,語氣比平時軟了些:「我沒事,你身體不方便,跑這麼遠山路來做什麼。」
江疏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嘯哥,你這是在關心我?」
她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殷嘯鵬嘴角:「你嘴角有橘子汁。」
殷嘯鵬下意識用手背一抹,沒抹掉。
江疏晚從包里抽出一張紙巾,湊過去要給他擦。
殷嘯鵬下意識偏了下頭,躲開了她的手。
江疏晚的手僵在半空,眼裡的光瞬間暗了。
她收回手,低頭把紙巾揉進掌心,輕聲說:「嘯哥以前不會躲我的。」
殷嘯鵬心裡一緊,他下意識往樓梯口掃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
就這一眼,江疏晚看得清清楚楚。
她重新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溫柔的笑。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肚子,「嘯哥,我寄給你的孕檢單,你收到了吧?」
殷嘯鵬喉結滾了一下:「收到了。」
江疏晚又走近一步,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嘯哥,你要當爸爸了,我第一時間知道的時候,激動得整宿沒睡著,我就想著一定要當面告訴你,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孩子了。」
殷嘯鵬聽著,心裡頭煩得厲害。
要是以前,他聽見自己要當爹,能高興得把整個旺角的酒吧包下來慶賀。
可今天這話從江疏晚嘴裡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尤其樓上還躺著個姜隱。
「嘯哥?」江疏晚見他不說話,試探著叫了一聲。
殷嘯鵬張了張嘴,還沒出聲,阿全抱著一大筐橘子從外頭衝進來,滿頭大汗,興奮得不行:「嘯哥!橘子都給您摘回來了!樹上的熟果一個沒剩!」
喊完才發現客廳里多了個人,臉上的笑瞬間凍住了,嘴半張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疏晚卻眼睛一亮,朝那筐橘子走過去:「橘子?嘯哥你怎麼知道我最近愛吃酸的。」
她伸手就要去拿。
「別動!」殷嘯鵬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江疏晚的手停在半空,回頭看向殷嘯鵬,眼裡滿是困惑。
殷嘯鵬也察覺到自己反應太大了,乾咳一聲:「這橘子……還酸,等熟透了再吃,你懷著孕,吃壞肚子不好。」
江疏晚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眼睛彎彎的:「嘯哥也學會關心人了。」
她收回手,轉身對殷嘯鵬微微欠了欠身:「我出來夠久了,該回去了,孕婦不宜勞累,醫生讓我多靜養。」
她看向阿全懷裡的橘子:「橘子很漂亮,等熟透了,嘯哥可別忘了我。」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抬頭看了眼二樓。
目光落在姜隱躲著的那個拐角,跟姜隱對了個正著。
江疏晚嘴角浮起一個笑,那笑里一點溫度沒有,然後她垂下眼,邁步出了門。
姜隱靠在牆上,目送那淺色背影消失在大門外。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蒲扇轉了轉!
看來比他預料中的要棘手得多!
姜隱從樓梯拐角走出來,手搭在欄杆上,歪著頭往下看。
阿全還抱著那筐橘子站在客廳中間,臉上的表情又僵又蠢,跟被人點了穴似的。
「阿全。」
阿全抬頭,看見姜隱從樓梯上慢慢悠悠下來,趕緊應聲:「姜少。」
「把橘子放廚房去,」姜隱從他身邊過去,順手從筐里撈了一個,在手裡拋了拋,「孕婦不能吃,我能吃,這橘子挺甜,別糟蹋了。」
他坐回沙發,兩腿往茶几上一搭,橘子往半空一拋又接住。
「殷生,」他抬起眼,看著還站那兒的殷嘯鵬,嘴角一勾,「你情人都走了,不追?」
殷嘯鵬走到他身邊坐下,雙手搭在沙發背上,整個人往姜隱那邊傾:「追她幹嘛?她坐車來的,又坐車走,我還真能把她抱下山去?」
「那你剛才那副德行,跟被媳婦抓了奸似的,」姜隱剝開橘子,掰了瓣扔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臉都白成那樣了。」
「我哪有——」
「你有,」姜隱打斷他,拿扇子指了指自己眼睛,「我這雙眼睛,看卦看相看了這麼多年,你剛才那表情,分明就是心裡有鬼。」
殷嘯鵬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從姜隱手裡搶過兩瓣橘子塞自己嘴裡。
姜隱也懶得跟他爭,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站起來往樓上走。
「我回屋了,別跟著我。」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頭沖殷嘯鵬笑了笑,那笑容在吊燈底下晃眼得很,跟姜隱這個人一樣,哪句真哪句假你分不清。
「殷生,勸你一句,最近還是離江疏晚遠點兒,小心引火燒身。」
門砰一聲關上,殷嘯鵬坐在沙發里,盯著那扇門發了會兒怔。
最後忍不住低頭笑出了聲。
裴寒舟回了趟家,樓上樓下翻了一遍,廚房洗手間全看了,連天台都沒落下,沒姜隱的人影。
家裡還是老樣子,茶几上擱著半包陳皮條,電視柜上擺著個咬了一半的蘋果,早就氧化成黃褐色了。
他站在客廳中間,頭一回覺得這屋子空得讓人發毛。
BB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細威的號碼,後面跟個「急」字。
裴寒舟抄起大哥大回過去,電話剛通,細威的聲音就炸了:「寒哥!出事了!莊老闆的獨女莊鶯死在咱賭場了!剛剛保潔在洗手間發現的!人都硬了!眼睛瞪得老大,死狀很怪!現在程紹鈞帶著人把賭場圍了!」
裴寒舟握著電話的手猛地一緊。
細威還在那頭急吼吼地問:「寒哥,現在怎麼辦!程sir要封場子!莊老闆那邊已經收到消息了,正帶著人往這邊趕!兩邊都快撞上了!」
「你先穩住,」裴寒舟的聲音重新沉下來,聽不出情緒,「別讓程紹鈞進場,莊家的人到了先攔外頭,我這邊有更要緊的事,辦完就回。」
細威在那頭明顯愣了:「更要緊的事?寒哥,命案啊!死的是莊世昌的獨女!莊家跟白鶴派關係很深,鬧不好要開戰——」
「按我說的做。」
他不在乎什麼命案,也不在乎什麼莊家白鶴派,現在全香港誰死了都跟他沒關係。
他只知道姜隱失蹤了。
他現在只想把人找回來。
裴寒舟剛走到玄關,腳步猛地停住。
鞋柜上擱著一個橘子。
剝了一半,皮還連著,果肉在外頭,正對著門口,他出門前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