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坐忘齋里靜得能聽見香灰往下掉的聲兒。
裴寒舟已經坐客位上了。
茶水還沒上,寒暄全省,連明心那聲「裴生」都只換了他一個點頭。
宋知玄剛轉過來,就聽那人開口了。
「昨天姜隱在你這兒說,他跟我結婚是為了紫薇帝氣,這事你知道多少?」
宋知玄把茶杯擱到裴寒舟面前,眼皮沒抬:「裴生不是親耳聽見了嗎?還來問我?」
裴寒舟神色不動:「我要你原原本本說清楚。」
宋知玄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喝一小口,才抬眼。
「裴生希望是真的,還是假的?」
裴寒舟沒答。
倆人對著看了幾秒。
坐忘齋里的沉水香早燒完了,空氣涼得浸人。
裴寒舟起身就走。
宋知玄的聲音從背後攆上來:「有些帳,師哥不跟你算,是因為他算不起,裴生要是有心,就自己查清楚。」
裴寒舟腳步停住。
他轉回來,走到宋知玄跟前站定。
宋知玄仰起臉看他,那目光清得跟山泉水似的,可水底下沉著多少泥,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會查清楚,」裴寒舟聲音壓得低,「但就算查出來他從頭到尾都是衝著我命格來的,人我也不會放。」
宋知玄瞳孔縮了一下。
「裴生既然知道師兄的目的,為什麼還能如此——」
「至少他需要我,」裴寒舟打斷他,目光在宋知玄臉上停了一瞬,「對你——他連利用的念頭都沒動過。」
說完轉身就走,門拉開又合上,青石台階上的腳步聲沒一會兒就出了山門。
坐忘齋里只剩宋知玄一個人。
他坐著沒動,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手到半空停了。
杯壁上傳來「咔嚓」一聲。
青瓷杯從杯沿往下裂出一道紋,碎片落地上,摔成幾瓣。
裴寒舟單手把方向盤,另一隻手扯開領口,領子勒得慌,從坐忘齋出來就沒鬆快過。
前擋風玻璃外頭,飛鵝山的盤山路一圈一圈往下繞,跟條灰撲撲的帶子纏在半山腰。
他盯著路,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坐忘齋里的畫面。
裴寒舟!你他媽什麼時候慫成這個德行了?!
跑過來問,問完又不敢聽答案。
這要擱以前,他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現在倒好,人還沒下山,心先亂了。
可只要想到姜隱說「我就是為了紫薇帝氣跟他結婚的」時候那個語氣,胸口就悶疼得慌。
昨天在窗外聽見那番話的時候,他差點衝進去,手都搭窗框上了,又縮回來。
他沒進去,因為他更怕看見姜隱的表情,怕姜隱再講一遍,用那種破罐子破摔的腔調,把每個字再往他胸口砸一回。
昨晚他也沒回去,車在維港邊上停了一宿。
煙一根接一根,吹的風越來越涼,風裡帶著海的腥味,可心裡那股悶熱就跟生了根似的,一圈圈往外冒,怎麼都揮不去。
連那個真正想要的答案,都不敢去正視。
現在他突然慌了,自己一夜沒回去,姜隱怎麼想?那祖宗肯定炸了!
想到姜隱那張嘴能罵出的詞兒,裴寒舟嘴角不自覺地挑了一下。
「裴寒舟你他媽有種啊,夜不歸宿,外面是不是有小妖精了?」
「你脖子上有口紅印,別他媽狡辯,我算過了,你昨晚命犯桃花!」
堵在胸口那股鬱氣,稍微散了一點。
罷了回去再說。
裴寒舟油門一踩,車速提了起來。
裴寒舟猛打方向盤,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叫,車頭擦著三輪車偏過去,撞路邊的樹上了。
保險槓凹進去一大塊,引擎蓋翹起來,白煙直冒。
裴寒舟整個人往前猛衝一下,肩膀磕在車門上,悶疼。
他顧不上,推開車門就往下走,大步走向那個推三輪車的老頭。
老頭已經嚇癱了,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臉白得能反光。
裴寒舟走近之後,目光掃過那輛三輪車。
破舊的車斗,掉漆的車把,後輪上還纏著半截紅繩。
這車他太熟了。
姜隱天天騎著它在廟街和城寨中間來回跑。
裴寒舟臉色變了,一把扣住三輪車車把。
老頭緩過勁來,看見這個撞了車還搶自己三輪車的男人,火氣噌地上來:「喂!你這人怎麼走路的?把我車撞了不賠不是,還動手搶?這什麼世道啊!」
裴寒舟沒搭理,直接問:「這輛三輪車,哪來的?」
老頭梗著脖子:「關你什麼事!這是我的車——」
裴寒舟從懷裡掏出錢包,利落地抽出一沓現金遞過去。
老頭看見那沓錢,眼珠子都直了。
猶豫了不到兩秒,一把接過來,態度立馬拐彎:「那個……這車是我在飛鵝山山腳那棵大榕樹底下撿的,昨天傍晚我去收廢品,看它停那兒沒人管,就推走了,先生,這車是你的?你拿回去拿回去,我不要了——」
裴寒舟一聽「撿的」倆字,臉色徹底變了。
姜隱不可能把三輪車扔山腳自己走。
他出事了!
裴寒舟轉身往車那邊走,車門摔得砰一聲響。
老頭被他的臉色嚇得連連後退,三輪車也不要了,轉身就跑,比剛才差點被撞死還快。
同一時間,殷嘯鵬山頂別墅。
姜隱在客廳里來回溜達,從大門走到落地窗,從落地窗走到樓梯口,又從樓梯口繞回沙發。
殷嘯鵬跟在他屁股後頭,兩步一跟,三步一貼。
姜隱去茶几旁拿個杯子,殷嘯鵬先他一步把杯子遞過來。
姜隱往沙發那邊走,殷嘯鵬先他一步把靠墊拍松。
姜隱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瞅,殷嘯鵬就站他身後,下巴差點擱他肩膀上。
姜隱忍了又忍,終於站定,轉過身,扇子往殷嘯鵬胸口一戳:「殷生,您是和聯勝龍頭,不是跟屁蟲轉世,我上個廁所你都要跟,是不是還要幫我扶著?」
殷嘯鵬笑得混不吝:「你要是樂意,我隨時伺候,保證扶得又穩又准。」
姜隱翻了個白眼,走回沙發坐下,二郎腿一翹,扇子往桌上一拍:「行,你不就是要我陪你在山上待著嗎?可以,咱做個交易,你把江疏晚懷孕的事,一五一十給我說明白,別扯什麼母憑子貴,我要聽實底。」
殷嘯鵬湊近姜隱,笑得又野又葷:「她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這麼上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急著給我兒子當後媽呢。」
姜隱手裡的橘子皮直接砸他臉上。
橘子皮彈了一下,掉在殷嘯鵬膝蓋上。
「你自己數數,全港多少個女人跟你睡過?就你這四處撒種的德行,早該被天師道發個禁慾令,還兒子?我看你面相,子女宮發暗,命中注定先開花後結果,頭胎準是閨女。」
殷嘯鵬笑得肩膀直抖:「閨女好啊,閨女像你最好,不對,閨女像你不行,太他媽會勾人了,我得天天防賊。」
姜隱把手裡的酒杯往茶几上一頓,站起來:「殷嘯鵬,你能不能正經聊三分鐘?她是不是真懷了?這事關係到你殷家香火,也關係到——」
「關係到什麼?」殷嘯鵬跟著站起來,整個人堵在姜隱面前,壓迫感十足,「你倒是說啊,關係到你?」
姜隱翻了個白眼,繞開他:「算了,跟你說話比對牛彈琴還費勁,我回屋睡覺。」
殷嘯鵬一把抓住姜隱手腕,把人往回扽了半步。
姜隱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地一聲脆響。
殷嘯鵬不怒反笑,把被拍紅的手背舉到眼前看了又看:「姜隱,你也就敢對我動手,換裴寒舟站這兒,你捨得打嗎?」
「他跟你不一樣,」姜隱把手抽回來。
「是不一樣,」
殷嘯鵬聲音低下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你都在我這兒待了一宿了,外頭一點動靜沒有,你那位裴生,從頭到尾沒露過面,連個電話都沒給你打,
你仔細想想,這要換我在裴寒舟手裡丟了,你就是把整個和聯勝翻個底朝天,也得把老子找出來,可他呢?他找你了嗎?」
姜隱沒接話,眼裡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掛上那個招牌笑:「他那人就這樣,天塌下來都是那張死人臉,我早習慣了。」
殷嘯鵬還想說什麼。
保鏢從門口小步進來,看見沙發上坐著的姜隱,腳步一停,欲言又止。
殷嘯鵬立刻罵過去:「有話快說!跟個娘們兒似的磨蹭什麼!」
保鏢嚇得一哆嗦,脫口而出:「嘯哥,江、江小姐來了!已經到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