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威點點頭退出書房,把門帶上。
他靠在走廊牆上,點了根煙。
姜先生啊姜先生,你那三腳貓的算命功夫也就能在廟街忽悠忽悠街坊,廟街那幫阿嬸阿伯給你面子,叫你一聲姜大師,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是什麼玄學高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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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倒好,不光自己算,還收了個徒弟。
徒弟!你能教人家什麼?教他怎麼在廟街跟魚蛋嫂唱雙簧?還是教他怎麼把羅盤擺得好看一點讓客人多給十塊錢?
細威有這個想法,不是無緣無故的。
三年前,裴寒舟突然宣布結婚的時候,整個義安從上到下全炸了。
裴寒舟是誰?義安龍頭,全港最出名的無神論者。
九龍城寨里長大的,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信刀不信神。
連關二哥都不拜的人,雖然義安堂口正廳也供著關公像,但那是給外人看的,裴寒舟每次路過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細威跟了他十年,從來沒見他燒過一次香。
結果這個人,突然說他要結婚,對象是個男的,還是個在廟街擺攤算命的算命先生。
整個義安的堂口都在私下嘀咕,冰佬是不是被人下了降頭?還是那個算命的給他喝了什麼符水?
廟街那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騙子比真貨多十倍,一個在廟街擺攤的算命先生,能有幾分真本事?
消息傳出來沒幾天,就有幾個堂口的叔父借著「看看新嫂子」的名義去了廟街。
說是看嫂子,其實就是想讓新嫂子給算一卦,畢竟能搞定裴寒舟的人,誰敢不服?誰不想見識見識本事?
結果還沒等大家行動,不知道從哪個渠道先傳出來一個消息。
說新嫂子其實就是個半吊子,算命全靠一張嘴,摸骨全靠瞎矇,羅盤是拿來擺造型的。
街頭巷尾傳的「廟街神算子」不過是街坊捧出來的,畢竟他長得好看,人又隨和,收十塊錢一卦,阿嬸們就當花錢看個賞心悅目。
說白了,跟廟街那些翻版碟攤上包裝花哨內容稀爛的三級片一個道理。
這個消息還附帶了一個對比:「讓他算還不如去找油麻地菜市場門口那個摸骨的盲婆,至少人家真瞎。」
這句話傳得最廣,從堂口傳到賭場,從賭場傳到馬仔,最後連廟街的街坊都聽說了——義安的人說姜少算命不如油麻地盲婆。
這笑話在他們內部傳了快一年,每次有人提起姜隱,就有人在旁邊接一句「不如盲婆」。
從那以後,就再沒人去找姜隱看相了,義安的人找他算命,嫌丟人,外面的人找他算命,又怕得罪義安,兩頭不討好,他的攤子就只剩廟街那些老街坊光顧了。
細威當時也信了,畢竟玄真子雖然輩分高,但一輩子在城寨里隱居不出山,他教的徒弟有沒有真本事,誰也沒驗證過。
再說了,真本事的人誰在廟街擺攤?早被白鶴派或者觀瀾閣請去當座上賓了。
加上裴寒舟從來不解釋,他對姜隱的過去隻字不提,別人問他為什麼娶個算命的,他就一句「我的事」堵回去。
越不解釋,傳言就越像真的。
細威有時候都覺得——寒哥自己是不是也不知道姜先生的底?就是被那張臉迷住了?
所以細威到現在也不知道姜隱究竟有幾斤幾兩,他只知道,姜先生嘴貧人浪,騷起來能讓整條廟街的人臉紅。
至於算命,大概也就是個半吊子水平吧,能唬住廟街的阿嬸阿伯,唬不住他這種跟著裴寒舟見過世面的人。
煙燒到濾嘴,細威把菸頭摁滅在窗台上,往樓下看了一眼,裴寒舟的書房門還關著。
他搖了搖頭,在心裡補了一句:寒哥,你讓他去折騰是好意,但你也不怕他在外面給你折騰出個爛攤子回來?
這話他一個字都沒敢說出口。
蒲扇在脖子後面嘩啦啦響,姜隱踩得飛快。
車斗里孫蟄窩得跟只蝦米似的,兩條長腿縮著,帆布包抱在懷裡,臉被太陽曬得發紅。
他想跟姜隱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先生,您熱不熱?我包里有水。」
姜隱側過頭去,正準備說不用。
意外就在這時發生。
斜前方,一輛黑色的奔馳突然從旁邊路口拐出來,車身一擺,直接插進了姜隱的車前。
事出突然,姜隱根本來不及反應,他雙手死死攥住車把,腳下本能地往回倒蹬了半圈,但三輪車鏈條本來就快斷了,剎車早就不靈。
車輪幾乎是擦著奔馳前車蓋而過,金屬摩擦的聲音尖得像用指甲刮黑板,車身一震,猛地撞上了路邊欄杆。
「哎喲——」車斗里孫蟄被顛得往前栽去,整個人差點從欄杆上頭翻出去,幸好姜隱反應快,一腳踩在地上,腿肚子繃得死緊,才沒讓他直接被甩飛。
三輪車歪在欄杆邊上,前輪還在空轉,鏈條掉了一半,黑機油滴在柏油路上。
姜隱站穩,先把腳從腳踏板上抽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孫蟄。
這小子臉色發白,但人沒事,就是膝蓋在欄杆上磕了一下,青了一塊。
他沖姜隱搖搖頭,意思是自己沒大礙。
姜隱轉過頭,看向那輛奔馳。
黑色奔馳S級,車身鋥亮,牌照是靚號。
車窗貼了深色膜,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人。
奔馳車裡。
阿全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下意識看向後視鏡。
后座,殷嘯鵬靠在真皮座椅上,雙眼閉著,呼吸平穩,剛才那一下急剎和刮蹭聲,他沒有任何反應。
但阿全知道殷嘯鵬沒睡著。
剛才出片場的時候,殷嘯鵬交代過一句話——「去油麻地,別走彌敦道,堵。」
阿全開了彌敦道,因為油麻地那邊修路,繞不過去,他想著殷嘯鵬閉著眼,未必注意路線,開快一點從彌敦道穿過去就完了,誰知道半路殺出來一輛三輪車。
現在又颳了車,一天之內連著辦砸了兩件事。
阿全咽了口唾沫,等著后座的人發話。
車廂里安靜了足足有十幾秒。
等了會,殷嘯鵬終於開了口。
「怎麼回事。」
「殷……殷總,好像跟個三輪車刮上了。」
殷嘯鵬的眼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睜開。
「去處理。」
阿全點點頭,解開安全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