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街街尾,遮雨棚底下。
香爐里的香已經燒了三分之二。
姜隱翹著二郎腿靠在摺疊椅上,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孫蟄跪在攤子前面,膝蓋底下是廟街的油污地,他的膝蓋已經疼得不是自己的了,從骨頭縫裡往外酸,酸到小腿,再到腳踝。
實在是受不了,想偷偷把重心從右膝換到左膝。
「換回去,」姜隱的聲音從蒲扇後面傳來。
孫蟄立刻換回去。
「膝蓋跪不住的人,心也穩不了,」姜隱用蒲扇拍了一下旁邊的摺疊桌沿,「心不穩,怎麼學算命?你當算命是菜市場砍價呢?卦盤一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天芮星和天輔星差一個宮位,就是禍福反轉,死人活人的區別,你跪都跪不穩,還想從我這兒學本事?」
姜隱說完,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媽的,這台詞說得真有水平!
孫蟄咬牙,把腰挺得更直了,他腦門上全是汗,太陽穴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但就是不吭聲。
旁邊賣涼茶的阿伯探過頭來:「阿隱,你又欺負細路仔。」
「我欺負他?他自己找上門的,」姜隱扇子又一扇,把香頭的灰扇掉一截,「我這個攤子什麼都收,就不收廢物,連一炷香都跪不住的人,趁早回去打遊戲。」
孫蟄把嘴唇咬得死緊。
姜隱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心裡開始記帳。
這小子雖然不長進,但骨頭倒是硬的,四十分鐘了,跪著一動不動,一句怨言沒有,連換腿都只換了一次,昨天那個翻白眼罵羅盤是廟街地攤貨的德行確實欠揍,但這股子被罵了也不跑的韌勁兒,倒有點像個人樣。
但不過光有韌勁兒不夠,得立規矩。
姜隱腦子裡噼里啪啦開始排課程表。
要戒懶,戒躁,戒頂嘴……
香頭的最後一點火星閃了一下,斷了,香灰落進香爐里,最後一縷青煙散在空中。
姜隱把蒲扇擱在膝蓋上。
「起來吧。」
孫蟄硬撐著站起來,腿還在抖,褲子上兩個圓形的油污印子,但脊樑挺得筆直。
「姜大師,我跪完了,您是不是就收我了?」
姜隱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隨後站了起來,把摺疊桌上的羅盤,銅錢,黃符一樣樣收進布袋裡,布袋甩上肩。
「明天早點來,遲到一分鐘加一炷香。」
孫蟄愣在原地,然後眼睛瞬間瞪大了,那張被陰氣纏了半年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了活人該有的亮堂。
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嘴裡已經喊出了半個音——
「師——」
姜隱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他的腰拍直回來。
「不許叫師父,」姜隱把扇子往他肩上一擱,「顯得我老,叫先生。」
孫蟄被他這一巴掌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臉上的笑不但沒收,反而更大了。
他重新站直,深吸一口氣,攢足了勁兒——
「姜先生!」
這一聲喊得洪亮,整條廟街的動靜都壓不住。
姜隱面不改色,他把扇子從孫蟄肩上收回來,往自己後領口一插,後領口插著把蒲扇,跟孔雀開屏似的。
「嗯。」
面上紋絲不動,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嫡傳弟子相的徒弟,白撿的,以後跑腿算卦打雜全有人幹了,端茶倒水有人,擺攤收攤有人,去街口買叉燒魚蛋也有人在,再也不用看魚蛋嫂那張「姜少你又賒帳」的臉了。
而且這小子的面相好,根骨正,教好了日後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不光不虧,簡直是空手套白狼。
孫蟄激動完,擦了把額頭的汗,看了一眼攤子前面的情況,一上午,一個客人都沒來,就剛才有個阿嬸走過來想算命,被他跪在地上的架勢嚇跑了。
「先生,」他改口改得挺順,嘴皮子比腦子快,「咱們現在幹嗎?就坐這等客人上門,然後——去抓鬼?」
姜隱把「鐵口直斷」的幡從桌子前面拆下來,四角的夾子取下來裝進布袋,摺疊桌一合,靠在牆根上,跟福記老闆打了聲招呼。
「剛算到,西南方向有『財』,守攤是死錢,出去才是活錢,換個地方。」
孫蟄二話不說,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整個人精神得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在自己家宅子裡窩了大半年,每天就是吃飯睡覺打遊戲,連樓下的大門都不出。
現在站在這兒,太陽曬著,膝蓋疼著,卻感覺渾身的血都在流,手和腳終於長了回來,不再是窩在房間裡的那團爛泥了。
「先生,我的車停在街口,我去開過來,您會開車嗎?要不我來開——我開我爸的奔馳,技術還可以——」
姜隱瞟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孫蟄後半句話自動咽回去了。
姜隱轉身,走到巷子另一邊,停著的一輛腳踏三輪車,車身鏽跡斑斑,車鈴鐺歪在一邊,鏈條上掛著不知道攢了多少年的黑機油。
抬手拍了拍車座上的灰,灰揚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
「你會開這個嗎?」
孫蟄看著那輛三輪車,張了張嘴,一個字沒憋出來。
他爸的奔馳他閉著眼都能開,方向盤一轉油門一踩,要多穩有多穩。
這玩意兒——他連怎麼爬上去都不知道,車斗那麼高,欄杆那麼矮,坐進去腿都伸不直。
一分鐘後。
一個一米八幾的漢子蜷在三輪車斗里,兩條長腿縮著,帆布包抱在懷裡,膝蓋頂著鐵皮欄杆,整個人窩得跟只蝦米似的。
那張臉的表情,比剛才跪香的時候還痛苦。
「先生,」孫蟄的聲音隨著三輪車的顛簸一抖一抖的,整個人跟著車斗一起晃,「咱們這是去——西南?」
「到了你就知道。」
姜隱在前面踩車,花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墨綠的底子襯著大朵扶桑花,在廟街灰撲撲的街景里像一面會移動的旗幟。
他踩得飛快,人字拖蹬在腳踏板上啪啪響,蒲扇還在後領口插著,扇面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心情好到想唱歌,但考慮到後面車斗里還窩著個富二代,忍住了。
三輪車拐出廟街口,阿強從叉燒檔口探出半個身子。
「姜少——你這是收徒弟還是請了個搬貨的?」
姜隱頭也沒回,抬手揮了一下蒲扇。
「租了輛車,帶他兜風。」
兩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消失在了廟街的出口。
義安總堂,二樓書房。
細威敲門進來的時候,裴寒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金殿賭場的維修報告。
「寒哥。」
「說。」
「姜先生走了,」細威說完就後悔了,這不是廢話嗎,姜先生哪天不走?人家是擺攤算命的又不是在家坐月子的。
裴寒舟翻了一頁報告,沒抬頭。
「去了廟街?」
「去了,但是——」細威咽了口唾沫,「他收了攤之後沒回廟街,蹬了輛三輪車往彌敦道方向走了,車上還帶了個後生仔,一米八幾的個子,窩在三輪車斗里,生面孔,不是咱們的人,阿強查了一下,說是淺水灣孫敬堂的兒子,叫孫蟄。」
裴寒舟手裡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知道了。」
細威站了片刻,裴寒舟沒有再問的意思。
細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寒哥,姜先生這帶的是什麼人啊?淺水灣孫家的兒子怎麼跑廟街去了?要不要派人跟一下看看?別整出什麼么蛾子!
但他沒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裴寒舟既然說了「知道了」,就是不需要他再說第二句,再多說一個字,就是自己找不痛快。
裴寒舟把報告合上,抬起頭來。
「讓他去折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