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你心裡一直在埋怨我吧。我知道,你媽媽去世後......」
謝煜城:「沒怨你,別瞎想,不說這個了。」
謝國立嘴唇哆嗦一下,忽地抓住兒子手腕:「不,我怕再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楊英來家裡,跟她一起搭夥過日子嗎?」
「那時候你媽剛去世沒多久,有一次我看到你被其他男孩子欺負,罵你是沒媽的孩子,你衣服都被別人扯爛了回家也沒告訴我,爸心裡當時疼得滴血。我心想,袁寧婉,你原諒我吧。我不能任由我們的兒子被別人瞧不起,被別人欺負。」
「我跟你媽自小也算是青梅竹馬,你媽媽善良,愛笑,讀過書,會寫字畫,優雅漂亮,我就沒見過比她還好的女人。楊英膚淺,跟她完全不是同一個類型的。不過楊英燒得一手好菜,會幹家務,會察言觀色,溫順聽話,她還帶著個女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我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女人來照顧你。」
謝煜城沉默一陣兒,掀起眸子看向父親,「我知道了。」
「你媽墳頭我年年去,親眼看著草長了一茬又一茬。現在你也大了,我也能放心去找她了。」
後來謝國立還說了很多,像是在交代遺言。
謝煜城五味雜陳,心裡宛若壓著一塊沉重的大石頭,快要喘不過氣。
中午楊英來送飯,走的時候謝國立讓她明天來時幫忙把家裡床頭櫃的存摺帶過來。
楊英腳步頓住,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臨近傍晚,天氣陰沉寒冷,醫院裡護士站的收音機正闊放天氣廣播。
女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伴隨著細微的滋啦電流聲:明日暨城溫度將跌至零下,或將迎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謝煜城倚在走廊盡頭的窗口抽菸,目光不經意滑過,陡然看見樓下的銀杏樹下面站著的女孩,她也正仰頭看向他。
秋風拂動女孩的發尾,枯葉打著旋兒從空中飄落,那張楚楚動人的小臉被凍得白裡透紅。
她瑟縮著站在風裡,一角昏黃路燈籠罩住她漂亮的身形。
謝煜城心裡倏然一跳,忙滅了手裡的煙下樓去。
不過須臾,他便喘著氣跑到她身邊,握住時卿冰冷的手,「你怎麼這時候來了?」嗓音微啞,呼吸間有淡淡的菸草味。
溫時卿低著頭鑽進他溫暖的懷裡,「哥,我想你。」軟糯糯的嗓音令男人心都要化了。
聽見這一句本該開心,可是謝煜城卻莫名閃過一絲心慌。
他抱緊懷中的女孩,大衣將她完完全全包裹住,兩人的身體緊緊相貼,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聲。
謝煜城偏頭親了親她的秀髮,「發生什麼事了?」
女孩靜默片刻,囁嚅道:「什麼都沒發生,就是很想你所以來找你。」
她嬌小而柔軟,像一株晚香玉在夜裡散發著溫暖醇厚,奶油般的甜潤香氣。
這香氣熨帖謝煜城內心所有的褶皺,讓他感到片刻的舒適寧靜,沉重而疲乏的心臟有了安放之地。
「謝叔叔今天怎麼樣了?」時卿問。
「今天又做了一些檢查,明天會出結果,醫生說等結果出來再調整治療方案。」
「哥,我會一直陪著你,陪著謝叔叔的。」
謝煜城心滿意足地抱著她:「嗯,謝謝你,我的囡囡。」
時卿喜很喜歡他身上的味道,有點類似枯木焚燒後留下的淡淡木質菸草味,帶著些野性和冷冽氣息,陣陣侵入她的鼻腔。
天氣寒涼,兩人抱了會兒他便趕她回家,時卿撅著嘴,「親一下再走。」
他虎口捏住她的臉頰,在她粉唇上親了一下,「快回去吧。」
「這裡也要。」她笑著指著自己的眼睛。
於是,吻又落在她眼皮上。
「這兒也要。」她指著臉頰。
謝煜城親完她的臉頰又捏著下頜,吮咬幾下她的櫻唇,哄小孩一樣,「滿意了吧?」
她又踮起腳在他唇上「啵」了一口,眉眼彎彎,「滿意了。」
謝煜城在醫院門口攔了輛人力車,「師傅,麻煩您把她送到巷子裡再走。」
「好嘞。」師傅應下。
時卿依依不捨地攥住他的手指,謝煜城把手從她手心抽出來,身上的風衣外套脫下搭在她腿上,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髮,聲音低醇質感:
「乖,回去早點休息。」
一直到人力車消失在視線里,他才踱步返回病房。
-
天氣預報難得地准了一次,翌日果真下了大雪。
漫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灑落,極寒的天氣,街道上沒什麼人。
家家戶戶的院子裡,蜂窩煤碼得整整齊齊,人們都窩在家裡圍著火爐,放著收音機或電視,爐子上煮沸的燒水壺發出陣陣低鳴聲。
溫時卿吃過早飯,一陣強烈的困意來襲,之後便暈暈沉沉趴在餐桌邊睡著了。
一輛小轎車悄無聲息駛進巷子,停在院門口,車上下來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睡著了,先把她弄到車上吧。」楊英穿戴整齊,引著男人進門。
溫時卿被扛到了轎車後排,她睡得很沉,過程中沒有一點反應,幾粒鵝絨雪落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又很快消融。
楊英提著收拾好的包裹,站在門口最後瞧了眼這個院子,上車,關門。
白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印。
醫院裡。
謝國立最新的幾項檢查報告出來,醫生看著手裡單子上的各項數據,神色變了又變,「你父親是鉻酸鉛中毒。」
「您說什麼?」謝煜城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是最新的檢查結果,你看看。我們對他體內的血鉛、尿鉻都進行了檢測,全部嚴重超標。」
謝煜城錯愕:「我不明白,李醫生,鉻酸鉛是什麼?我父親為什麼會鉻酸鉛中毒呢?」
李醫生扶了下鏡框,慢條斯理道:「這是高濃度重金屬,攝入過多就會導致中毒,損傷腎臟和器官,是一種致癌物。」
謝煜城捏著化驗單的手微微發顫。
「聽你說你父親是司機?」
「是的,但是他已經退休好幾年了。」
「這種重金屬中毒的情況確實很罕見,如果不是特殊職業在工作過程中接觸的話,那有可能就是日常生活中飲食方面......」
謝煜城呼吸一滯,手裡的單子徹底皺成一團,顫聲詢問:「您的意思是,有人給他下毒?」
「這個我不能斷論,建議你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