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裴宴靳剛想起身,聞冉竹就抬手阻止了。
她眸子淡淡的,「不用,我自己去吧。找不到路上問一嘴就行了。」
裴宴靳和她對視上,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拒絕,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
聞冉竹起身,將羽絨服搭在臂彎,只穿了件薄薄的黑色高領毛衣。
她朝萬木青和幾位長老略一頷首,算是告辭,便推門而出。
門外寒氣撲面,她卻像渾然不覺,步履從容地踏上青石小徑。
裴宴靳側頭,透過雕花木窗,望著她消失在竹林深處的背影。
他們又閒談了兩句,萬木青嫌人多就將人遣散了,自己也走了,房間裡只剩裴宴靳還有大長老劉正。
劉正只有兩個徒弟,一個是裴宴靳的母親蘇南雪,另一個是前些年才收的一個。
他對自己的大徒弟蘇南雪極其偏愛,因為她天資極好,原本想的就是儘自己所學傳給她,甚至於當時萬木青都想要把太極門傳給她這個徒孫。
只不過後來造化弄人,出了意外之後,劉正接受不了,就不想再收徒弟了。
第二個徒弟是前些年去外面看太極比賽的時候碰到的,天賦不錯,家裡條件也難的很,是個命苦的孩子,就收了。
所以他時常和裴宴靳有聯繫,愛屋及烏對他也很盡心關照,特別是裴家接連遭遇不測,只剩他一人的時候。
裴宴靳當時再厲害也只不過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外界對裴家這塊肥肉虎視眈眈,沒有劉正相護,他恐怕這一路還要更難上一些。
……
聞冉竹在門裡閒逛著,並不著急找師祖殿。
路過的人看到她周身的氣質和相貌忍不住多看兩眼,認出她的人並不多。
青石小徑漸窄,轉入一處僻靜的後山練功坪。
幾株老梅樹下,傳來壓低的嬉笑聲,聞冉竹腳步未停,只遠遠望過去。
坪中,五六個身著深灰練功服的青年圍著中間一人。
被圍住的少年約莫十四五歲,身形單薄,低著頭,任由幾人推搡。
他額角帶汗,臉頰又被寒風吹得發紅。
「陳謹,再來一遍,把剛才那套掌法打給我們瞧瞧。」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子,臉上有道淺疤,是二長老門下的大弟子趙乾。
陳謹依言抬手,動作生澀遲疑,他每出一招,周圍便爆出幾聲嗤笑。
「錯了!肘部要沉!」
趙乾突然厲聲喝道,手掌一推,看似輕飄飄拍在陳謹肩頭,實則暗含寸勁。
陳謹踉蹌後退,腳下一軟跪倒在地,塵土沾了滿襟。
「廢物。」
三長老門下有人啐道,「師父們還指望你明日大比爭臉?我看是去現眼吧。」
陳謹撐地起身,拍了拍膝上塵土,頭髮稍稍遮住他的眉眼,依舊垂首不語,像塊沉默的石頭。
聞冉竹眸色淡了些,她剛開始還覺得是尋常的同門切磋,但現在看來倒像一群鬣狗圍咬一隻幼鹿。
她雙手揣兜,不緊不慢的朝他們的方向邁步。
趙乾幾人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忽然瞥見她,被她的容貌驚了下,一時之間竟有些看呆了。
聞冉竹蹙了蹙眉,冷眸直掃過去,那幾人這才回神。
「這位師妹面生得很,可是新入門的?」
其餘幾人也收斂神色,打量著她。
聞冉竹未答,只問:「他犯了什麼錯?」
趙乾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復:「不過是師兄指點師弟練功罷了。師妹是……?」
聞冉竹不答反問,「你們是哪脈長老門下的弟子?」
趙乾幾人一愣,似是沒想到在這太極門裡竟然還有人不認識他們。
他下巴微抬,語氣裡帶了點傲然:「在下趙乾,二長老座下大弟子。這幾位是三長老、四長老門下的師弟。」
他等著看聞冉竹臉上露出敬畏或客套的神色,畢竟太極門內,長老親傳弟子身份不低。
聞冉竹卻只淡淡「哦」了一聲,目光越過他,落在陳謹身上,「你叫陳謹?大長老的弟子?」
陳謹怔愣著抬頭,對上她清冷的視線,慌忙低頭,喉結滾動,半晌才擠出聲音:「是。」
「他們經常這樣嗎?」
陳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趙乾挑眉,搶道:「師妹有所不知,他根基虛浮,掌法皆錯,再練也是誤人子弟。
我們又不是在欺負他,我們是指點他!」
聞冉竹直接的他聒噪,冷睨了他一眼就讓他閉嘴,然後靜靜看著陳謹:「你說。」
陳謹攥緊袖口,指節發白,聲音低啞:「沒有……師兄們…在教我。」
聞冉竹沒再理會趙乾,只看著陳謹那雙磨得發毛的袖口。
「手伸出來。」
陳謹遲疑著,緩緩伸出右手。
少年手掌不大,指節分明,掌心橫著一道新鮮的淤青,顯然是方才被震傷的。
聞冉竹兩指抬起,輕輕點在他的腕脈上。
趙乾臉色一沉,正要呵斥,卻見聞冉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彈。
一股溫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道順著陳謹經脈湧入,他原本僵直的右臂竟自發地舒展開來,帶動肩胛,完成了一個標準至極的「沉肩墜肘」。
陳謹猛地睜大眼睛。
肩頭那股滯澀感,竟在這一指之下消散無蹤。
「看清楚了?」
聞冉竹收回手,目光掃向趙乾等人,「這才是教。」
趙乾臉色漲紅,拳頭攥緊。「你——」
「我什麼?」
聞冉竹打斷他,眸光冷得像淬了冰,「你師父教你的時候,用內力震傷你的身體了?
還是說,你師父就是這麼教你以此『指點』同門師兄弟的?」
趙乾一噎。
他方才那一下,確實存了壞心,想讓陳謹明日大比發揮失常。
因為這小子是他們同輩裡面年紀最小,但天資卻最好的,來了不到三年,就趕上他們剛開始五六年的水平了。
「太極門戒律第七條,」聞冉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整個人透著一股不怒而威的威嚴。
「同門較技,點到為止,禁絕陰私手段。你身為二長老首徒,帶頭違戒,該怎麼處理?」
趙乾額頭滲出冷汗,「師、師妹莫要血口噴人!我們只是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