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熱得讓人喘不上氣。
柏油馬路被太陽烤得發燙,空氣里全是汽車尾氣和空調外機排出的熱風。
喬青沅站在中環十字路口的烈日下,手裡捏著十幾頁裝訂好的A4紙。
她一頭濃密的藍色長髮隨便用皮筋扎在腦後,沒有帽子遮擋,這顏色走在街上招搖過市,回頭率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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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現在完全顧不上別人看她的視線。
她想哭。
手裡的這疊紙,是一份《海洋生態環境治理與基因科研基金定向投資協議》。
白紙黑字,公章蓋得清清楚楚,條款寫得嚴絲合縫。
在人類的法律意義上,這份合同沒有任何問題。
唯一的問題是,這是一家專門騙外地人和冤大頭的空殼公司。
就在十分鐘前,她還坐在那家掛著高檔招牌的辦公室里,試圖跟那個大腹便便的經理講道理。
「我們說好的,這筆錢用來買過濾設備,清理公海那片廢鐵和油污。」青沅當時很認真地強調。
經理靠在皮椅上,笑得十分客氣:「喬小姐,投資是有周期的。合同第三頁第七條寫得很清楚,前期資金用於項目孵化和市場調研,三年內不產生實際設備採購。你要是違約要求退款,按照第十五條,這筆錢不僅不能退,你還得賠我們違約金。」
青沅聽不懂什麼叫項目孵化,但她聽懂了錢拿不回來,設備也沒有。
她帶上岸的那一袋子深海金幣,全折算成了帳戶里的一串數字,然後又變成了手裡這堆廢紙。
那是王交給她的族群財富。
她是個密使,任務是淨化海洋,順便找幾個人類的好基因帶回去。
青沅來人類世界之前,做足了防備。
王告訴她,人類貪婪、狡猾,喜歡把稀有的東西抓起來研究。所以她上岸後第一件事,就是收起魚尾,換上人類的雙腿。
她甚至沒有立刻去找那些大人物,而是找了一家看起來最正規、門面最豪華的環保科技公司。
她帶著一大袋從海底沉船里撿來的人類金幣,去換了錢。
當時那個西裝革履的投資顧問給她倒了很香的茶,給她看各種漂亮的幻燈片。上面全是清澈的海水、成群的海豚,還有最先進的垃圾打撈船。
她以為只要帶了錢,找到人類的環保機構,就能把海里那些讓人魚生病的髒水和塑料清理乾淨。
結果,沒有經過系統學習的人魚,在人類世界的高端騙局面前,輸得連底褲都不剩。
青沅站在馬路牙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覺得自己蠢透了。
腦子裡全是離開深海前,那些因為海水污染導致魚尾長滿紅斑的同類,還有海溝里堆積如山的廢舊塑料。
太陽曬得人發暈。
她吸了吸鼻子,剛準備邁步過馬路,旁邊一個趕著送外賣的小哥騎著電動車為了避讓行人,車把手直接擦過了她的肩膀。
「讓讓!沒長眼啊!」小哥罵了一句,頭也不回地開走了。
青沅被撞得一個趔趄,往旁邊退了兩步。
手指鬆開。
那份十幾頁的合同直接脫手。
正好一陣穿堂風從兩棟寫字樓中間吹過來。
裝訂線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紙張漫天飛舞。
白色的紙片在半空中打著旋,四處散落。
青沅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那些紙片飄落。
有一張紙打著轉,直接蓋在了她的臉上。
她抬手拿下來。
那是合同的最後一頁,右下角簽著「喬青沅」三個字,字跡還有點生澀,是她為了適應人類世界剛剛練會的。
看著自己的簽名,青沅那點委屈徹底憋不住了。
她蹲下身,開始在一地狼藉中撿那些散落的紙。
一張,兩張。
紅燈亮起。
一輛純黑色轎車停在斑馬線前。
後排的車窗沒有完全關上,降下了一半。
安墨坐在車裡,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襯衫扣子扣到最頂端,一塊價值不菲的腕錶貼著袖口。
他剛結束一場併購會議。
窗外的熱浪和嘈雜原本與他無關。
但他偏了偏頭,視線越過半降的車窗,落在了幾步外的斑馬線上。
一個藍頭髮的女孩正蹲在車頭前方不遠處撿紙。
染各種奇怪顏色頭髮的年輕人不少,但這女孩的藍發看起來太過於生機勃勃,襯得她那張冷白皮的臉格外惹眼。
她穿著廉價,身形纖細,蹲在那裡的姿態有點笨拙。
一張紙被風吹到了汽車左前輪邊。
青沅往前挪了兩步,伸手把那張紙撿了起來。
拍了拍上面的灰,她察覺到側方有一道極具存在感的視線。
青沅轉過頭,順著感覺看過去。
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她看清了車裡的人。
男人坐在昏暗的后座,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利落。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沒有出聲,也沒有收回視線。
那種上位者的打量,帶著渾然天成的冷感和壓迫力。
青沅手裡捏著一沓被踩髒的紙,就這麼蹲在地上跟他對視。
她把手裡的紙頁捏得很緊。
這合同對她來說已經沒用了,但這是她用全族的希望換來的教訓,她得留著,時刻提醒自己有多蠢。
車上後排的安墨,靜靜地看著車外。
眼前這個藍頭髮的女孩,剛才蹲下去撿紙的時候,眼眶明明紅了一圈,但偏偏一滴眼淚都沒掉,反而咬著嘴唇,把散落在車輪邊的一張髒紙也撿得乾乾淨淨。
現在,她轉過頭看著他。
沒有討好,沒有驚慌,只有非常直接的,甚至帶著點敵意的審視。
青沅確實心情很差。
她剛被穿西裝的人類騙光了錢,現在這輛大車裡又坐著一個穿高檔西裝的人類。
在她的認知里,人類只要穿成這樣,還坐在這種看起來就很貴的鐵殼子裡,多半不是什麼好東西。
綠燈亮了。
前面的司機鬆開剎車,車子卻沒有立刻往前開。
「安總?」前排的助理回頭請示。
安墨沒有說話。
青沅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她沒再看車裡那個男人,把手裡那一沓亂七八糟的紙捲成一個筒,轉身走向人行道。
她走得很快,背脊挺得筆直,藍色的長髮在熱風裡揚起。
安墨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收回視線。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