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家別墅,滿地狼藉。
關老爺子和關流年還在那邊哎喲連天地處理傷口,周圍全是保鏢和醫生。
關修穿著那身濺了點海水的淺色西服,袖口挽起,正有條不紊地指揮人收拾殘局。
「我先回去了。」藍月對關修開口。
關修轉過頭,眼神溫潤里透著點歉意:「今晚嚇到你了吧?抱歉,家裡出了這種亂子。公寓那邊很安全,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過去陪你。」
藍月看著這張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就往大門外走。
出了關家大門,夜風一吹,空氣里的咸腥味和血腥味散了不少。
天星靠在一輛黑色的重型機車邊。
他穿著淺色的休閒夾克,原本為了不惹眼在人類世界染黑的微卷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看到藍月走出來,天星站直身體,單手拎起車把上的黑色頭盔,隨手拋了過去。
「接著。」
藍月穩穩接住頭盔。
她身上長裙的下擺有些濕了,高高盤起的藍發也鬆散了幾分。
她什麼都沒說,直接把頭盔扣在頭上,跨長腿坐上了機車后座。
天星戴上自己的頭盔,一腳踩下油門。
機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頭野獸般竄進了港城的夜色里。
下半山別墅的路彎道多,天星開得不快。
等過了市區,上了通往海邊的沿海公路,車速陡然提了上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
藍月抬手扯掉頭上最後幾個礙事的發卡。
海藻般濃密的藍色長髮瞬間散開,在風中肆意飛舞,像極了深海里翻湧的波浪。
車子一路狂飆,最後在一處無人的偏僻沙灘邊停下。
車輪在沙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藍月長腿一跨下了車,連頭盔都沒摘穩,隨手扔在沙灘上。
她沒管腳上那雙昂貴的高跟鞋,踩著柔軟的沙子,跌跌撞撞地直奔大海跑去。
天星拔了車鑰匙,跟在後面。
海水冰涼,一波波拍打著海岸。
藍月衝進水裡,海水很快沒過了她的腳踝,小腿,膝蓋。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海水的包裹,等待著那股熟悉的拉扯感。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深色長裙吸滿水變得沉重,貼在她腿上。
她的雙腿依然是修長白皙的人類雙腿,沒有半點要化出魚尾的跡象。
藍月咬著牙,繼續往深水區走。
海水沒過了腰,沒過了胸口,最後徹底沒過了她的頭頂。
海浪一個翻湧,將她整個人吞噬。
咸澀的海水瞬間灌進鼻腔和口腔。
在海里,人魚是可以自由呼吸的,但現在,藍月屬於完全的人類形態。
人魚觸發了詛咒,在海里沒有尾巴就是人。
人類在海里,是沒法呼吸的。
強烈的窒息感猛地襲來,藍月在水下睜開眼睛,肺部像是要炸開一樣疼。
她本能地揮動雙臂想要掙扎,但沉重的裙擺像水草一樣纏住她的腿,將她不斷往更深、更暗的海底拖去。
她碰了關修。
那個她拼了命也要上岸來找的人類男子。
現在,她連回大海都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岸上的天星看著藍月沉下去,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四周。
確定附近連個鬼影都沒有。
天星罵了一句髒話,一把甩掉身上的淺色夾克,連鞋都沒脫,直接扎進了海里。
入水的瞬間,他修長的雙腿迅速併攏,黑色褪去,化作一條巨大的藍色魚尾。
天星擺動魚尾,像離弦的箭一樣沖向海底。
他一把抓住正在往下沉的藍月,結實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尾鰭用力一拍水面,帶著她迅速浮出海面。
「嘩啦——」
兩人破水而出。
藍月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劇烈地咳嗽起來,海水混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天星托著她,一路游到離岸不遠的一塊巨大礁石旁。
他雙臂一發力,直接把快要脫力的藍月抱了上去。
礁石表面粗糙。
藍月渾身濕透,長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曲線。
她仰面躺在礁石上,藍色長髮散落一地,胸口劇烈起伏著,還在不停地咳水。
天星雙手撐著礁石邊緣,也跟著翻了上去。
他一離開水面,那條巨大的藍色魚尾就分化成了雙腿。
天星懶得管濕漉漉的衣服,直接在藍月旁邊躺了下來。
夜空深邃,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藍月咳夠了,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她知道詛咒是真的。
母王說得對,青沅說得對,連藍音都怕得要死。
只有她像個蠢貨一樣,信什麼真愛能打破詛咒。
可是,在水裡窒息的那一刻,她其實沒有多害怕,她只是覺得很難過。
難過得連掙扎的力氣都快沒了。
「天星。」藍月盯著黑漆漆的夜空,聲音啞得厲害。
「在呢。」天星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旁邊的她。
「他一開始不是這樣的。」藍月眼角的淚滑進髮絲里,「我救他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裡面全是光。他說他從來沒見過我這麼幹淨的人,他說他會保護我一輩子。」
天星沒吭聲。
「在遊輪上,他為了護著我,連自己的手都被酒杯碎片扎破了。」藍月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控制不住的顫抖,「他說只要我願意,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可是今天我親眼看到……」藍月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關家宴會上那個暗藍色的水箱,還有水箱裡那些毫無生氣的同族,「他在宴會上倒茶的時候,甚至還在對我笑。」
天星坐起身,看著躺在礁石上的藍月。
他微卷的短髮還在往下滴水,臉上的表情收起了平時的吊兒郎當。
「人類的嘴,騙人的鬼。」天星語氣很淡,卻一針見血,「他一開始就是為了把你騙上岸,好切你的魚尾巴。你看到的那點光,那是他看到搖錢樹的反光。」
藍月咬住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行了。」天星伸手,在藍月那頭濕透的藍發上胡亂揉了一把,「被騙了就認栽,哭有個屁用。你可是深海大公主,他敢騙你,你就把他家底都給掀了。真要難過,等把他剁碎了扔海里餵魚的時候,你再坐他墳頭慢慢哭。」
藍月沒說話,從礁石下來,光著腳踩在沙灘上。
天星撿起地上那件夾克,隨意甩在肩上,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關修那麼確信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他。」藍月腳步沒停,聲音在海風裡聽得真切,「我不會走,我要留在他身邊。」
天星腳下一頓,幾步追上去攔在她前面。
「你都親眼看見他家水箱裡泡著什麼了,還往火坑裡跳?」
藍月抬起頭,藍色的長髮被風吹得凌亂。
「我想看看失蹤的人魚是不是都在他們家,想知道他們在研究人魚什麼。」藍月直視著他,「這是最快的辦法。」
「這也是最危險的途徑。」天星微卷的短髮還在滴水,難得收起了平時的吊兒郎當,「等你見到了,說不定就是關修也把你綁在手術台上抓去研究的時候。」
「我也需要更快搞清楚。」藍月繞開他,繼續往前走,「海水污染太嚴重了。你我都清楚,人魚族已經很久沒有新生了。音音和夜一是最近的一次新生,那也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人魚族的雌性還可以繁殖,但雄性太弱,因為污染的海水,很多都影響了繁衍。如果人類還一直這麼捕獵我們,滅亡會更快。」
她站定,回頭看著天星。
夜色下,她明艷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衝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也許我會死。」藍月看著他,「這對你很不公平。」
伴生騎士和公主同生共死。
公主死亡,伴生騎士也會死。
天星看著她。
海風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結實的胸膛上。
他看著藍月那雙倔強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了下來:「騎士不需要公平,是需要。」
藍月愣了一下。
「公主殿下的需要。」天星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藍月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海浪拍打著沙灘,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藍月扯了下唇角,冷冷吐出一句:「哪偷的話?」
天星繃緊的表情瞬間破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夜一說的。」天星聳聳肩,笑得露出白牙,大方承認,「那木頭平時看著悶,背台詞倒是一套一套的。但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伸手,把肩上的夾克兜頭罩在藍月腦袋上。
「放心干吧。」天星聲音又恢復了平時的輕快,「天塌下來,我先給你頂著。」
藍月把夾克從頭上扯下來,捏在手裡,轉身繼續往機車的方向走。
「戴頭盔。」天星跨上機車,把黑色的頭盔遞給她。
藍月接過來扣在頭上,跨上后座,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的背:「開快點,冷死了。」
機車轟鳴著駛離海灘。
回去的路開得不算太快,進了市區,正好趕上一個紅綠燈。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對面是一棟商業大樓,巨大的LED屏幕正亮著。
屏幕上,播放著一支製作精良的MV。
天星穿著一身白色的休閒裝,在陽光下的沙灘上彈著吉他,笑容燦爛。
屏幕下方滾動著字幕:海洋保護公益單曲。
天星單腳撐著地,揚了揚下巴,故意得瑟地逗后座的人開心:「怎麼樣?帥不帥?」
藍月隔著頭盔面罩看了一眼大屏幕。
「在人類世界,我可是很火的。」天星笑嘻嘻地邀功,「專門宣傳保護海洋。我那些可愛的粉絲們,前天還組織去海邊撿垃圾呢,讓大海少一點海洋垃圾。」
綠燈亮起,機車重新發動。
藍月坐在后座,迎著風,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帶著點傲嬌的鼻音。
「一般。」
天星在前面笑得更大聲了:「你這嘴是真硬啊。」
「閉嘴,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