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音先盯著霍京沉伸過來的手看了兩秒。
她剛才急得腦子亂成一團，這會兒卻突然想起來，遊輪上第一次撞到他的時候，自己最先碰到的，好像也是他的手。
詛咒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詛咒也只是不能碰人類男子，應該隨便碰吧。
藍音握著門把，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肩上，聲音很小：「那我摸了。」
霍京沉半跪在門外，姿態鬆散，抬眼看她：「摸吧。」
藍音這才從門縫裡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指尖還沾著水，碰到霍京沉掌心的時候，先輕輕試了一下，像在確認有沒有用。
下一秒，男人掌心的熱度順著皮膚貼過來，藍音後腰一麻，幾乎是立刻低頭往自己身後看。
有反應了。
魚尾根部那種發緊發脹的感覺，一下鬆了些，連尾鰭邊緣都開始發麻。
藍音眼睛都亮了一點。
她沒敢耽誤，又老老實實把整隻手貼上去，多摸了兩下。
霍京沉垂眸看著她，嗓音低低的：「選了半天，最後就只摸手？」
藍音現在顧不上和他解釋，只覺得這隻手果然管用。
她碰著碰著，尾巴那股奇怪的拉扯感越來越明顯，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往回收。
她立刻把手縮回來，啪地關上門，很有禮貌地隔著門說了一句：「謝謝你。」
門外安靜了一瞬。
霍京沉像是被她這套用完就撤的做法逗笑了，聲線裡帶著點懶散：「行。」
藍音貼著門板站了幾秒，確認外面沒動靜，才低頭去看自己的尾巴。
真的在變。
粉白色的鱗片從尾巴上慢慢褪下去，不是掉，而是那層漂亮的光一點點淡了。
巨大的尾鰭從中間開始分開，往下拉長，原本連在一起的尾身慢慢變成兩條腿的形狀。
藍音扶著門，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一眨眼，尾巴又反悔了。
還好，沒有。
分化的感覺來得很慢，卻一直沒停。
沒過多久，兩條細白的腿就徹底露了出來，腳踝纖細，腳趾也慢慢舒展開。
藍音低頭愣愣看了會兒，試探著動了動腳。
能動。
真的是腿。
「回來了……」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自己都鬆了口氣。
她怕只是暫時的，沒急著去開門，先在原地又等了幾分鐘。腿還在，沒再變回去。
還真的回來了。
藍音這才徹底放鬆下來，抬手摸了摸胸口，感覺自己剛才差點把半條魚命都嚇沒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小缸里的飄飄。
藍色水母慢吞吞地飄著，看起來比她還淡定。
「嚇死我了。」藍音蹲下來，小聲跟它說，「差一點就完了。」
飄飄貼著缸壁晃了晃觸手。
藍音安靜了一會兒，才撐著浴缸邊站起來。
剛才折騰得太厲害，她頭髮還是濕的，身上也全是水，尾巴又在地上拖來拖去，她總覺得自己像剛被從海里撈出來又塞回去了一次。
不行，還是得再洗一下。
於是她重新放了點熱水，沖了一遍澡。
這一回她洗得特別認真，中途還低頭看了好幾次自己的腿，生怕洗著洗著又長回去。
好在一切正常，除了腳底踩地磚還有點涼，別的都還好。
洗完後，藍音拿過一旁準備好的棉質睡裙穿上。
裙子很軟，長度到小腿，腰間松松繫著帶子。
她把濕發攏到身後，又低頭確認了一下自己的腿還在，這才抱著一點劫後餘生的小心情，拉開浴室門出去。
霍京沉果然沒走。
他就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里，身形修長，居家服領口散著，手邊那份文件像是只翻了幾頁。
聽見開門聲，男人抬起頭，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她身上。
藍音剛洗完澡，臉上還帶著熱氣，頭髮半濕，襯得那張臉更白。睡裙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細白的小腿和一截腳踝，整個人看起來乖得不行。
她站在原地，先看了看霍京沉，才開口：「我好了。」
霍京沉嗯了一聲，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停：「電話打完了？」
「打完了。」
「問題解決了？」
藍音想了想，給了個很保守的答案：「差不多。」
霍京沉看著她，沒追問，只抬了抬下巴：「過來。」
藍音現在對他這個人有種奇怪的放心，聽見這句，就真的走了過去。
她剛洗完，沒穿鞋，赤著腳踩在地毯邊上，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霍京沉垂眸看過去，視線落在她纖細的腳踝上。
那裡貼著一點很淡的粉白色，只有薄薄一小片，像是沒洗乾淨，又像是什麼細碎的亮片，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不是亮片，在他注意的下一秒就消失，讓人覺得是幻覺。
「站著別動。」
霍京沉收回視線，像是什麼都沒看見，轉身去拿了條干毛巾，又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吹風機。
藍音剛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滴著水。
她先低頭偷偷看了眼自己的腳踝，確定是雙腿，這才慢吞吞抬頭。
「怎麼了？」
霍京沉走到她面前，把毛巾搭到她頭上，動作自然地替她擦了兩下：「頭髮這麼濕，準備就這麼睡？」
藍音被毛巾糊了一臉，乖乖站著沒亂動，只從毛巾邊里探出一雙眼睛：「我以前不用弄這個。」
「以前是以前。」霍京沉把她按到沙發邊坐下，「現在，濕著頭髮吹一晚上空調，明天就該不舒服了。」
藍音哦了一聲，坐好以後，兩隻手規規矩矩搭在腿上。
霍京沉站在她身後，先用毛巾把她那頭粉白色長髮擦到半干，才接通吹風機。
「嗡」的一聲響起時，藍音肩膀一縮，立刻回頭。
「它怎麼叫了？」
霍京沉看她一眼，手掌按回她腦袋：「別亂動，吹風機。」
「吹風機？」藍音睜圓眼，盯著他手裡那個東西，「它會咬人嗎？」
「不會。」霍京沉把風檔調小一點，暖風慢慢吹過去，掀起她耳邊細軟的碎發，「頂多吵一點。」
暖暖的風落在頭髮和後頸上，藍音一開始還有點警惕，等那股熱意一層層散開，臉上的緊張就慢慢沒了。
她抬手碰了碰被吹起的一縷頭髮，又碰了碰自己的耳朵，眼裡全是新鮮。
「這個東西好奇怪。」她小聲說，「它肚子裡為什麼有熱風？」
霍京沉被她問笑了：「明天讓陳叔拆一個給你研究。」
藍音立刻搖頭：「不要拆。」
霍京沉站在她身後，垂眸看著她。
小姑娘洗完澡以後，皮膚白得發亮，睡裙領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鎖骨。
她坐在那裡，頭髮被他握在手裡，難得這麼安分。
暖風一吹，發尾輕輕晃，連人都顯得軟。
他手指穿過她的長髮，一點點撥開吹乾，動作很輕，也很慢。
藍音被吹得舒服了，腦子也跟著活了起來。
她安靜沒多久，忽然又開口：「霍京沉。」
「嗯。」
「你知道關修是什麼樣的人嗎？」
霍京沉手上動作沒停，只淡淡道：「怎麼突然問這個。」
藍音轉過一點臉，又被他捏著下巴轉回去。
「不許亂動。」霍京沉說。
藍音只好看著前面的落地窗，小聲回答：「不是突然，是我一直想問。」
她頓了頓，又認真補了一句：「我想知道他到底危險不危險。」
霍京沉看著她後腦勺：「你不是已經不喜歡他了？」
「我本來就不喜歡他。」藍音說得很誠實，「我只是覺得他不好，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不好。」
霍京沉嗯了聲，示意她繼續。
藍音回想在海里巡海的人會教認危險的東西，哪些魚有毒，哪些東西會咬人，哪些看起來不動，其實最會突然撲上來。知道得多一點，就比較好躲開，也比較好對付。
但是，這些不能跟霍京沉說。
藍音抱著膝蓋，聲音很輕，思路卻跳得快：
「姐姐現在喜歡關修，我就更要知道他是什麼樣。我要保護姐姐。」
霍京沉對上她那雙眼，眸色沉了沉，「你想怎麼保護？」
藍音想了想：「先知道他是不是藏起來的壞。要是這樣，就不能讓姐姐跟他單獨待著。還要記住他說話的樣子，騙人的樣子，什麼時候會哄人，什麼時候會撒謊。這樣我以後看見了，就能先攔住姐姐。」
霍京沉把吹風機往下移了點，熱風吹過她發尾。
「觀察這麼仔細？」
「當然。」藍音有點小驕傲，「不然姐姐又被他騙走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