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文件。」
李魁站在主臥門口,第三次抬手敲門,聲音已經壓得很低。
昨晚霍京沉臨時回了雲水居,今早還有兩份必須他親自簽字的文件,一份是港島西區地皮併購,一份是周家的帳目清算,後面一群人都在等。
他本來以為,霍京沉照舊會在書房見他。
結果人沒在書房。
門裡安靜了幾秒,才傳來腳步聲。
下一刻,門開了一條縫。
李魁差點以為自己敲錯了門。
霍京沉少見地沒穿襯衫西褲,只套了件深色睡袍,領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鎖骨和喉結,頭髮也沒像平時那樣收拾得一絲不亂,整個人都帶著剛醒沒多久的懶。
最離譜的是,他那張向來不動聲色的臉,這會兒居然還有點被人順毛順舒服了的饜足。
李魁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霍京沉這個樣子。
他剛要開口匯報,霍京沉已經先冷聲打斷:「壓低聲音,她還在睡。」
李魁:「……」
他一下把呼吸都放輕了。
她?
哪個她?
李魁腦子空白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這個「她」不可能是女傭,不可能是岑晴。
那就只剩一個答案。
昨晚那個被先生從海里撈回來的小姑娘。
李魁站在原地,手裡夾著文件,心裡翻得比港城颱風天的海面還熱鬧。
先生身邊居然真能留女人過夜。
還是活著睡到天亮的那種。
霍京沉伸手接過文件,站在門口翻了兩頁,簽字的動作很快,筆鋒很穩,像完全沒受影響。
李魁看著那隻骨節修長的手,再看看他身上那件睡袍,只覺得這畫面怎麼想怎麼不真實。
霍京沉簽完一份,淡聲問:「能聯繫到的高定品牌具體有哪些?」
李魁下意識答:「常接觸的那幾家都可以,半島那邊有現貨,幾家工作室也能調。」
霍京沉把文件遞迴去:「都聯繫一遍。」
「是。」
「女裝,最小碼。」
李魁停了一下:「最小碼?」
霍京沉看了他一眼。
李魁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口:「明白。先生要哪幾家的款?」
霍京沉語氣平平:「所有知名設計師,都看。裙子、日常穿的、外套、鞋,都要。尺寸按最小的來,不合適就讓他們改,今天送到雲水居。」
李魁沉默了一下。
他跟霍京沉這麼多年,見過他買公司,買地皮,買遊艇,買人情,頭一次聽他下令——買女裝。
還是買一圈。
「先生,全部?」
「嗯。」
「顏色有要求嗎?」
霍京沉像是想起了什麼,頓了兩秒,開口時語氣竟然還算耐心:「淺色先送,軟一點的料子。別拿那些扎人的。」
李魁:「……好。」
門內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哼唧聲,軟綿綿的,帶著剛從夢裡驚出來的慌。
「姐姐……」
李魁還沒反應過來,霍京沉已經回了頭。
那聲音隔著門,聽得不算清楚,但後面那句還是漏了出來。
「藍月……別去……」
霍京沉臉上的閒散一下收了,連文件都沒再多看,直接把門拉開一點,轉身大步往裡走。
李魁站在門口,本來應該避嫌,可門開得突然,他還是不小心掃到了一眼。
寬大的床上鼓著一團雪白的被子,藍音穿著白色睡裙,整個人縮在裡面,粉白色長髮散在枕頭和被面上,臉睡得發紅,眉頭擰著,像真被什麼嚇著了。
她本來就生得小,裹在大床里,更像一團軟綿綿的小東西。
霍京沉走過去,俯身把人從被子裡撈起來,直接抱進懷裡。
他動作自然,像早就做過很多次。
藍音大概還沒醒透,手已經先本能地抓住了他的睡袍前襟,聲音悶悶的:「姐姐……」
「沒事。」霍京沉低聲哄她,「睡你的。」
他平時開會壓人、定生死的語調,這會兒壓得很輕,甚至還帶著點哄小孩的意味。
李魁站在門口,腳都沒挪,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他不是沒見過霍京沉對人好。
但那種好,更多是賞,是給,是上位者隨手撥下來的體面。
像現在這種,抱著人哄,還怕把人吵醒的好,李魁是真沒見過。
藍音在霍京沉懷裡蹭了蹭,像是聽見了,慢慢安靜下來,呼吸又勻了。
霍京沉抬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開,另一隻手還輕輕拍著她背。
整個房間很靜。
李魁站在外頭,覺得自己要是再多看一秒,八成就該被滅口了。
他很有眼色地往後退了半步,剛準備悄悄離開,霍京沉頭也沒回地開口:「李魁。」
「在。」
「安排兩個會照顧人的女傭,嘴嚴一點,手腳輕一點。」
「明白。」
「還有,」霍京沉抱著人,語氣淡淡的,「她那位姐姐,繼續找。遊輪上所有監控再過一遍,關修那邊的人也別放過。」
「是。」
李魁應完,終於退出去了。
門在他面前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文件,又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心情有點複雜。
先生這個人,平時連私人空間都分得清清楚楚,別人靠近一步都嫌多。
現在倒好,不光把人帶回了雲水居,還直接放進了主臥,半夜抱著睡,清早接著哄。
李魁按了按太陽穴,決定先去辦正事。
下樓時,岑晴剛好從另一邊過來,手裡還拿著今天整理好的行程表:「先生起了嗎?」
李魁腳步沒停:「起了。」
岑晴聽他語氣不太對,又看見他那張難得帶點恍惚的臉,停了一下:「怎麼了?」
李魁看了她一眼,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只擠出一句:「把今天上午的會議往後挪。」
「為什麼?」
「先生忙。」
岑晴一頭霧水:「忙什麼?」
李魁面無表情:「哄人。」
岑晴:「……」
電梯門剛開,李魁的手機就響了。
是採購組那邊打來的。
「李特助,您剛才說的單子,我們已經在聯繫了,但您這個範圍……是不是有點大?中環、尖沙咀、銅鑼灣那幾家都問了,最小碼能調,但高定全拿一遍的話……」
「按先生的意思辦。」
「全辦?」
「全辦。」
電話那頭停了停,語氣都開始發飄:「連巴黎線和米蘭線一起調?」
李魁揉了揉眉心:「一起。鞋、裙子、家居服,能送多快送多快。帳走先生私人帳戶。」
那邊倒吸了口氣,老老實實應下:「明白,我們這就去辦。」
李魁掛了電話,站在電梯裡,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還是覺得這任務離譜得不行。
別人家特助早上送文件,安排會,盯股價。
他早上送文件,順便替老闆買光女裝。
電梯到一樓,李魁剛邁出去一步,手機又震了。
這回不是採購組,是盯關修那條線的人。
他接起電話,聽了不到三秒,腳步立刻一轉。
「確定?」
「確定,位置已經鎖了。」
李魁掛斷電話,連電梯都懶得等,直接折回樓上。
走到主臥門口時,他先整理了一下呼吸,又把聲音壓低,抬手敲門。
裡面很快傳來霍京沉的聲音:「進。」
李魁推門進去,門只開了一半,連頭都沒敢多抬。
霍京沉已經換了姿勢,坐在床邊,藍音還窩在他懷裡睡,臉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邊白嫩的側臉和一截粉白色長髮。
霍京沉一隻手攬著她,另一隻手搭在她背上。
李魁儘量讓自己別去看,低聲開口:
「先生,查到關修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