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憬帶著人,一路過五關斬六將。
好不容易才來到東院,進了錢幼微的閨房。
媒婆手裡捧著大紅綢花,笑著揶揄:「哎喲,新郎官來了!快拿著紅綢,去接新娘子吧!」
江憬接過紅綢,攥在手裡,那綢緞光滑柔軟,耀眼至極。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裡間。
錢幼微端坐在床沿上,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紅蓋頭遮住了臉。
江憬站在她面前,突然不想動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萬一她只是一時氣憤袁飛悔婚,才傻傻答應跟他的婚事?
萬一她現在已經後悔了呢?
那他……還娶嗎?
媒婆在一旁都急了:「新郎官,快拉紅綢啊!新娘子等著呢!」
江憬沒動。
他湊近錢幼微,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你真的要嫁?」
「不後悔嗎?」
錢幼微沒動,也沒說話。
江憬以為她沒聽見,又湊近了幾分,聲音更低了:「你可想清楚了,我是紈絝子弟啊,風流成性那種。你嫁給我,可沒什麼好日子過。」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威脅,幾分試探,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等著錢幼微害怕,等著她猶豫,等著她反悔。
可錢幼微的聲音比他高,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
「相公,你說什麼?」
「你身子骨不好,不能洞房?」
江憬愣住。
下一秒,他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朝他射來。
那些目光里有驚疑,有同情,有鄙夷,還有幾分看好戲的興奮。
「什麼?江世子身子骨不好?」
「難怪京城第一紈絝,府里那麼多通房丫頭,也沒見誰懷上。」
「嘖嘖嘖,原來是這樣啊。」
「那錢三小姐嫁過去,豈不是要守活寡?」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江憬的臉當場就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像煮熟的蝦。
「你——!」
熱浪來襲,他瞪著蓋頭下的錢幼微,磨了磨牙。
可錢幼微一動不動,端端正正地坐著,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江憬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他猛地紅綢塞到錢幼微的手裡,聲音大得像打雷:「行!老子今天就讓你看看,我能不能洞房!」
「迎親隊伍!」
「給老子奏樂!!!」
聽聲音,到是中氣十足。
蓋頭下,錢幼微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
錢憶春衝出書房,腳步又快又急,裙擺帶起一陣風。
她穿過迴廊,繞過假山,遠遠看見湖心亭中熱鬧非凡。
貴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品茶,或賞花,或低聲交談。
不僅如此,假山上、涼亭中、樹影下、就連從不待客的珍寶閣,此時也人來人往。
客人遠比她出嫁時還要多上兩倍。
錢憶春的腳步猛地一頓。
憑什麼錢幼微一個孤女,嫁的還是京城第一紈絝,排場卻比她這個將軍夫人還大?
她恨不得馬上衝過去鬧事。
可剛走近幾步,她就發現不對了。
那些女眷們,一個個頭戴鳳釵步搖,珠花翡翠,身上的浮光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尊貴和體面。
這是誥命夫人們才有的氣度。
錢憶春的腳步又停了。
她再蠢,也知道這些人不能惹。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繞開湖心亭,往更深處走去。
可再往裡走,就看見男賓們了。
且個個年齡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三三兩兩坐在廊下,聽著熱鬧的戲曲,談古論今。
長衫玉帶上,掛著朱紅印信,這哪裡會是一般的客人?
錢憶春雖然不認識他們,但從他們的穿著和氣場上也能看出來,他們是朝廷大員,不是她爹那種沒有實權的進士能比的。
她不敢置信,神情越來越慌,臉色也開始煞白起來。
怎麼會這樣?
錢幼微的婚事,怎麼會有這麼多誥命夫人和朝廷重臣來?
就算她被賜婚,那這些人應該是去江家才對!
為什麼都來錢家?
就在這時,錢衡終於追了上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一把抓住錢憶春的胳膊,語氣里滿是不耐:「錢憶春,你鬧夠了沒有?趕緊跟我回去!」
錢憶春甩開他的手,質問道:「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麼多誥命夫人和朝廷重臣來咱們家?就算錢幼微被賜婚,那這些人應該是去江家才對!」
她盯著錢衡,目光審視:「你們是不是瞞了我什麼?」
錢衡一臉複雜,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張了張嘴,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嘆了口氣:「你先跟爹回去,爹跟你細說。」
竟然真的瞞了。
那是錢幼微得了大量的嫁妝?還是祖父和祖母給了無數的添妝?亦或者……江家給足了排場?
可不管是哪一樣,她都是不能忍的。
錢憶春拂開錢衡的手,情緒失控道:「不,我要你現在就說!」
「說清楚,錢幼微究竟得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不小,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還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錢衡臉頰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心裡也有了怨氣,聲音也硬了起來:「你祖父的態度還不夠明確嗎?繼續鬧下去,小心你連錢家嫡女的身份都保不住!」
錢憶春捏了捏拳,眼神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獸。
「錢幼微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們這麼怕她?」
「既然你不說,我就去找她問清楚!」
話落,她直接跑了起來,裙擺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你回來!!!」
錢衡在身後大喊,聲音里滿是焦急:「你不可能見到她的!」
可惜,錢憶春沒有聽他的。
她的身影在湖心亭的長廊上奔跑著,眼底滿是恨意,腳步又快又急,像一支離弦的箭。
忽然間,她膝蓋一軟,身體由於慣性直接摔飛出去。
可前面是太湖石砌的圍欄。
錢憶春因為害怕撞上,身體下意識往旁邊歪,整個人徑直朝湖中跌去。
「啊——!!!」
她驚恐地尖叫了一聲,聲音尖銳得刺耳。
可下一瞬,冰冷的湖水就沒過了她的頭頂,咕咕的水灌入喉嚨,想喊都喊不出來了。
那是湖心亭中最深的位置,看不見底。
錢憶春在湖中拼命掙扎,手腳亂撲,可越掙扎,身體就越往下沉。
周圍聚攏的都是達官貴人,誰也不想惹事,只是站在岸邊看著,指指點點。
「有人落水了!」
「那是誰家的女眷?」
「不知道啊,看不清楚……」
議論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一個人下水救人。
錢憶春在湖中不停掙扎,嘴裡喊著:「救——」
「命」字還沒有喊出來,就沉下去了。
再次浮起,也只艱難地「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錢衡急死了,在岸邊團團轉。
他四處張望,可一個下人都找不到。情況危急,此時再去叫人就來不及了。
他只好脫下長衫,朝錢憶春甩過去,聲音嘶啞:「憶春,快拉住衣服!快點,爹救你上來!」
長衫甩出去,堪堪落在錢憶春身邊。
可錢憶春太害怕了,她的手在湖面上胡亂抓著,卻怎麼也抓不住那件長衫。
錢衡急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遍遍地甩,一遍遍地喊:「憶春!抓住!你抓住啊!」
錢憶春在痛苦的絕望中,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湖水冰冷刺骨,灌進她的口鼻,嗆得她肺都要炸了。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
忽然間——她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
她看見自己躺在床榻上,緊緊挨著袁飛。熟睡中,一個人影站在床邊,突然舉刀朝她重重砍了下來……
「啊!!」
錢憶春猛地睜開眼睛。
巨大的真實感伴隨著落水的恐懼,像兩座大山一樣壓下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喝了更多的水,整個人也開始往下墜。
岸上,錢衡看著女兒一點點沉下去,慌亂地大喊:「我的女兒是陷害了錢幼微,但她罪不至死啊!」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害她?!」
他不喊還好,一喊,周圍的人頓時感覺莫名其妙。
因為有侍衛已經拿著竹竿趕來了,這是女眷,他們總不好跳下去救人吧?
要知道今天來赴宴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其中就有人不悅道:「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他認為是我們推他女兒下去的?」
「可笑!!我親眼看見是他女兒自己摔下去的。」
「就是,猛猛往湖裡沖,給我都看傻眼了。殉情都沒有這麼快的!」
「噗,今天是錢三小姐大婚,她殉什麼情?我看是做賊心虛,以為被鬼追吧!」
那眾人議論紛紛,目光里全是鄙夷。
與此同時,錢憶春在徹底沉下去的時候,迴光返照般想起了她如今還活著。
她重生了。
她還沒有死。
錢憶春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往上浮,雙手在湖面上瘋狂地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