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區的生活讓沈望野習慣了淺眠。
清晨六點，生物鐘準時將他喚醒。
為了不驚擾懷裡的人，也怕手銬硌著她，他整夜都維持著環抱的姿勢，手臂遷就著她的每一次翻身，早已酸麻。
床頭的衛星電話驟然響起時，沈望野幾乎是瞬間用自由的那隻手抄起聽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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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吵醒熟睡的少女。
「餵。」他將聲音壓到最低。
這個小型衛星電話，平時他都隨身帶著，但極少電話打來。
一旦響起，多半意味著戰區有變。
也有可能是林家棟。
果不其然。
剛接通就傳來林家棟的聲音。
「望野！肖燁說星覓留了字條跟你去了第九區！？」
電話那頭，林家棟焦急萬分，「明天運輸車就到醫院，你務必第一時間把她送回來！戰區太危險，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以後怎麼面對她去世的母親和外公？沐橙也不會原諒我！星覓年紀小不懂事胡鬧，你怎麼也能由著她......」
沈望野打斷他：「她不跟運輸車走，不回國。」
林家棟的絮絮叨叨突然被這句話搞得懵住。
沈望野的這句話似乎帶著一股不容撼動的堅定。
就在這幾秒的安靜中。
沈望野感到懷裡的人不安地動了動，將發燙的小臉更深地埋進他胸膛，無意識地發出幾聲細軟的嚶嚀撒嬌，像是在抗議被打擾的清夢。
他立刻用手緊緊捂住了話筒。
小姑娘沒睡醒時，就會這樣迷糊嬌憨的囈語，軟軟嬌嬌的嗓音，像只小奶貓嗚咽，他不允許被任何人聽到一絲一毫。
那頭的林家棟「餵」了好幾聲，才重新接通。
他急忙追問：「為什麼不回國？星覓現在人在哪裡？」
「在我床上。」
平平淡淡的四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劈得林家棟眼前一黑，踉蹌著扶住牆壁。
「林醫生？您怎麼了？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
路過的同事趕忙上前攙扶。
林家棟扶額緩了緩，漸漸從剛才一剎那的暈厥中清醒過來。
和同事揮了揮手示意沒事。
他重新湊近話筒，平日溫文爾雅的面容因震驚而變得扭曲。
「你...你小子！你怎麼下得去手？！她...她可是你侄媳婦啊！」
林家棟聲音因難以置信而微微顫抖。
沈望野的聲線驟然降溫，冰碴子似的透過電波傳來：「老林，你再喊一聲『侄媳婦』試試？我立刻讓人把你那醫院炸平，說到做到。」
林家棟：「你！」
沈望野語氣狂妄而篤定：「她是我老婆，從娘胎里生出來就是。」
林家棟一時語塞：「......」
前半句他還姑且能信，後半句是什麼東西？荒謬！
未等對話繼續，醫院不遠處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
轟——！
地面劇烈震顫，建築簌簌搖晃。
林家棟險些摔了電話，失聲驚問：「你、你真炸了？！」
前腳剛威脅，後腳就爆炸？這效率未免太高了吧！
沈望野臉色一沉：「你覺得可能？」
他心念電轉，某種不祥的預感迅速浮現，立刻問：「老林，你看一眼天上，有沒有編號T9-025開頭的戰機飛過？」
林家棟強撐著衝到窗邊，抬頭望去。
只見灰壓壓的機群正低空掠過，機身上的編號果然與沈望野所說一致。
林家棟緊張地說：「有！十幾架！編號沒錯！」
沈望野沉默一瞬，迅速做出判斷：「是反動軍新購入的戰機。看來他們按捺不住了，不出意外，三天內反動軍會和政府軍全面宣戰。西部地區地勢開闊，正好用來做轟炸試驗。」
他的聲音凝重起來，下達指令：
「聽著，明天你就帶著整個醫療隊，跟隨運輸車立刻撤離，那家醫院已經不再安全。」
「不行，這裡還有我的病人，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林家棟急切道。
「那些人的生死跟你有半點關係？」沈望野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感情，「留在那裡只有死路一條，儘快撤離，別忘了，阿姨、北澈還有他妹妹都在家裡盼著你回去。」
事實證明，沈望野的猜測完全正確。
這通電話結束後的第二天。
國際組織下達了緊急撤離通知。
最先衝破硝煙抵達醫院門口的，是來自華國的運輸車。
由特種部隊護送的這輛運輸車，在卸下救援物資後，狹窄的車廂最多只能勉強容納二十餘人。
這個數字，恰好是整支醫療隊的人數。
也意味著，醫院裡那些擠在走廊、蜷縮在病床上的當地傷患，將被全部留下。
他們只能待在自己滿目瘡痍的國家，獨自面對未知的命運。
「快！抓緊時間，收拾必要物品上車！」運輸車司機和全副武裝的特種兵快步走進醫院，聲音急促而不容置疑。
生死存亡關頭，必須有所取捨。
殘酷卻也無奈。
林家棟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醫院裡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位失去一條腿、臉上凝固著暗紅血痕的蒼老病人，眼神渾濁卻依然帶著微弱的希冀。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腳上穿著兩隻完全不同的破舊鞋子，手裡卻緊緊攥著一根碎掉的棒棒糖，他珍藏至今，始終捨不得包裝。
還有跟他學了幾句中文的女孩，她甚至比林沐橙還小几歲，卻堅定告訴林家棟將來要當一名女飛行員。
林家棟的腳步，突然像灌了鉛一樣，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分。
醫護人員陸續登車。
肖燁作為華國公民，本可以優先撤離。
但當車上的人伸手拉他時，他卻搖搖頭，語氣輕鬆：「我不走了。四少爺和夫人還在戰區。」
「巧了，我也不走。」林家棟忽然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把這兩個位置留給孩子們吧。」
「林醫生......」劉安溪早已淚流滿面。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稚嫩的臉龐——
兩個位置......怎麼夠呢？
這間醫院裡，十歲以下的孩子就有十幾個。
她咬緊嘴唇，毫不猶豫地跳下車：「我的位置也留給孩子！」
緊接著，一個，兩個，三個......
車上的醫護人員全都走了下來。
有人輕輕拍了拍林家棟的肩膀：「林醫生，當英雄這種事，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包攬啊。」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沒打算活著回去，拋棄病人臨陣脫逃違背了我們的初衷。」
林家棟眼眶發紅，深吸一口氣，聲音響徹四周：「組織兒童、婦女、老人先上車！能走一個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