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野獨自走向停在幾百米外的重型越野車。
一離開醫院的照明範圍,世界驟然沉入荒蕪。
黑暗濃稠得像是凝固的墨,伸手不見五指。
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否則隨時會被殘垣斷壁絆倒。
但他從小在極端環境中摸爬滾打,夜視能力和敏銳度遠超常人。
比如現在,身後不遠處悄悄跟著一道纖細的黑影。
一早就被他發現。
貓著腰東躲西藏,好像還背了一個高爾夫球包,她大概自以為自己在掩體間躲得很好。
可跟了沒多遠,那個小黑影似乎連自己的目標都跟丟了。
夏星覓暈頭轉向地站在原地,像個迷路的小動物般四處張望。
沒辦法,實在是太黑了。
硝煙浸透了天際,連月光都難以穿透。
空氣里壓著沉甸甸的死寂,氣氛壓抑而濃重,腳下甚至隨時可能踩到白骨或腐屍。
後知後覺的恐懼終於漫上夏星覓的心頭。
但是這一路的顛沛流離終究把她的膽子磨大了幾分。
沈望野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她身後。
視線盯住面前小小的黑影,他有些意外地挑眉。
她竟沒有嚇得動彈不得,雖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卻依然固執地邁開步子往前摸索著挪動。
夜幕漆黑廣闊,黑暗裡的廢墟如同蟄伏的巨獸嶙峋的背脊,起伏寥廓。
沈望野忽然瞥見她腳前橫著一截枯木。
他心頭一跳,暗自嘆了口氣,上前輕輕將枯木拾起。
隨後,他沉默地清理著前路,所有可能絆倒她的石塊、樹枝,都被一一撿開。
沈望野原以為,恐懼會驅使她退回醫院。
畢竟那裡是黑暗裡唯一的光亮。
可小姑娘格外執拗,偏要朝著他離開的方向前行。
沈望野兀自悄聲走到車邊,掏出一支煙點燃。
猩紅的火點架在指尖。
他沒有抽,只是斜倚著車門,靜靜等待。
夏星覓走得心驚膽戰,總覺得身邊悉悉索索像有鬼影飄來飄去似的。
直到看到黑暗裡,亮出了一點幽暗的火光。
她如釋重負般心下忽然鬆了一口氣。
默默吐槽,又在抽菸!
夏星覓憋著一肚子氣,躡手躡腳地朝著那點火光的方向挪去。
她悄悄潛至車旁,迅速蹲下身,將自己藏進越野車屁股後。
沈望野指尖一揚,菸蒂落地。
火星迸濺,在黑暗中擦出幾縷轉瞬即逝的光。
呵,是在等他上車?
沈望野唇角無聲一勾,順從地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車燈驟然亮起,轟鳴聲撕裂寂靜。
他倒要看看,這小姑娘一路悄悄跟蹤過來到底想幹什麼。
重型戰地越野的駕駛室是全封閉結構,後車廂卻是敞篷設計,只在四周立著幾根金屬支架充作扶手。
夏星覓看準時機,從車尾悄無聲息地攀了上去,蜷身躲進後車廂。
她的動作極輕,幾乎被引擎的轟鳴完全掩蓋。
可對於常年出入戰場的人來說,這點動靜,若是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早已夠她死上千百回。
沈望野的指尖在方向盤上不輕不重地敲著。
她居然想跟他去第九區。
看來他之前撂下的那些狠話,她是半個字也沒進耳朵。
車,啟動了。
緩緩行駛在戰墟殘骸之間的道路上。
夏星覓抱緊了懷裡的包,感受著槍枝堅硬的輪廓,悄悄鬆了口氣。
幸好,沒被發現。
否則他一定會立刻把她丟回醫院裡。
這個決定很危險。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夏星覓不甘心就這樣回頭。
就算死,她也要死個明白。
她只想親眼看看,那個地方究竟有什麼魔力,值得沈望野丟下她?
這輛越野車躺起來出乎意料地舒適,行駛得極緩,晃晃悠悠的像個搖籃。
明明一路都是殘垣碎石,車身卻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夏星覓仰面躺著,望向黯淡無光的夜空。
只有幾顆零落的星子,孤零零地綴在夜幕上。
這些天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可不知為何,此刻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眼皮卻越來越沉,越來越重......
車在距離第九區約五公里外停下。
沈望野將越野車藏進一片能避開無人機巡視的枯樹林,熄了火。
他推門下車,繞到後車廂。
沿途組織好的嚴厲說辭,卻在看見眼前景象時,頃刻咽了回去。
只見車廂里蜷著個小小的人影,她側臉枕在高爾夫球包上,呼吸勻長,竟睡得十分香甜。
沈望野不由得一怔,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他沉默地解開腰間的皮革束帶,脫下自己的衝鋒衣,動作輕緩地用外套將她裹緊。
隨後,他俯身將她從冰冷的車廂里抱出,回到駕駛室,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仔細為她調整成一個更舒適的睡姿。
薄唇輕輕地蹭過她的發頂,低懶的嗓音幽幽斥了句:「這都能睡著,是真不怕死。」
話像責備,語調里卻浸滿了無從掩飾的心疼。
夏星覓在夢中,感覺自己正從柔軟的雲層里不斷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
直到一條凶煞的黑龍破雲而出,用巨大的翅膀將她穩穩接住,攏入一片熾熱的庇護之中。
那熱源如此熟悉,讓她本能地朝深處埋了埋臉。
幽暗光線下,她的小臉依然顯得白淨。
沈望野再清楚不過,別人戴頭巾或許是因為自保,而這位小公主認認真真戴頭巾,自保只占小部分因素,恐怕防曬才是首要。
她一貫的宗旨,頭可斷血可流,美貌不能丟。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極端精緻分子,如今妝不化了,美甲卸了,別說那些繁瑣的全套保養,在這連洗澡都成問題的戰地醫院裡,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此地氣候與海城天差地別,終年風沙烈日,晝夜溫差又大。
沈望野把兩隻小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捂,捂了一會,舉到眼前仔細端詳。
大概是頻繁接觸消毒水的緣故,細嫩的指尖上泛起一點點紅腫。
沈望野取過車裡的常備醫藥箱,拿出特效藥劑,用指腹為她小心翼翼地塗抹。
心頭仿佛壓著巨石,堵得他喘不過氣,澀意瘋狂蔓延。
或許是感覺到些許刺痛,睡夢中的少女輕輕蹙眉,低哼一聲,手指下意識地想往回縮。
「乖,別動。」
沈望野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角,耐心哄著,低磁的聲線前所未有的輕柔,「忍一下,很快就好。」
懷裡的少女仿佛瞬間得到了最踏實的安撫,立刻安靜下來,不再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