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野徑直踏入醫院頂樓的通訊室。
這間臨時徵用的房間,如今堆滿了重要文件和通訊設備。
他剛邁進房門,便快步走到窗邊,
垂眸緊緊盯著樓下那個每晚出現夢裡的身影。
夏星覓正單膝跪在塵土裡,輕聲哄著一個哭得鼻涕漣漣的小女孩。
她身上的護士服血跡斑斑,身形明顯瘦了一圈。
小公主愛美又愛乾淨,像這樣的髒衣服,多穿一秒對她來說都是煎熬。
可她現在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視線順著衣服掃到纖細白嫩的手,手背沾著塵土,此刻正拿著碘伏,那些亮晶晶的漂亮指甲消失了,露出了她本真的指甲,修剪得又短又整齊。
目光最後停留在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沈望野靜靜凝視許久。
他的心臟像是被人從高處狠狠摜下,驟然緊縮,泛起一陣尖銳的疼。
疼得連呼吸都不順暢。
怎麼憔悴成這樣?
明明過去半年每天都元氣滿滿在微信分享日常給他。
明明沒有了媽媽和外公,她依然可以過得光彩照人。
明明......
嘖,還有那個小屁孩是哪來的,哭個沒完!
沈望野看著夏星覓一邊低頭為小女孩處理膝蓋的傷,一邊軟聲安慰。
折騰得額角沁出細汗,也顧不上擦。
她從來都是被他哄,何時學會了這樣哄人?
這一幕扎得沈望野胸口發悶,煩躁與心疼交織翻湧。
熾烈的日光傾瀉而下,化作一層淺金色的紗幕,輕輕籠罩在她的亞麻頭巾上,漾開一圈朦朧而不真實的光暈。
紗布雖然能遮住臉,但遮掩不住那雙輕靈通透的瞳眸,鴉羽似的細密長睫輕輕顫動,像振翅欲飛的蝶。
脆弱美麗,仿佛一碰即碎,渾不似真人。
沈望野有好幾個瞬間恍惚以為自己仍在夢中,直到攥緊的掌心被窗欞硌出清晰的痛感。
「你們醫療隊就這麼缺人?隨便什麼人都拉來當志願者?」
他忽然沉聲開口,質問得林家棟一怔。
愣了幾秒,林家棟才意識到他指的是夏星覓。
「星覓是自己跑來戰區的,幸好被我們的人及時發現。」他解釋道,「我問她為什麼來、怎麼來的,她一個字都不肯說,倔得很。」
「自己跑來的?!」沈望野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墨黑瞳孔中有兩簇火焰在燒,氣得快爆炸。
恨不得現在就衝下去,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扛上來,狠狠按在腿上揍一頓屁股。
「現在、立刻、馬上安排她回國!」沈望野的語氣焦灼如火,不容置疑,「你們的物資運輸車原定幾號到?」
這正合了林家棟的意,林家棟看向掛曆,上面的12號被特別用紅圈標註出來。
沈望野只掃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還有兩天是吧?」
林家棟:「是的,兩天運輸車就要經過坎拉格隘口,只不過那個卡口現在是反動軍的地盤。」
沈望野略一沉吟,斬釘截鐵道:
「行,我知道了。最快今天晚上,最遲明天,道路就能恢復通行。」
林家棟聞言鬆了口氣,可是隨即又覺得怪異。
沈望野甚至還沒來得及去和反動軍交涉,為何能如此篤定地給出確切時間?
「你是打算現在去找對方談?」林家棟試探著問。
「談?」沈望野冷嗤,「我去打下來。」
物資運輸車要帶夏星覓離開,那片交通樞紐是必經之路。
如今那塊區域被反動軍占據,只有握在他手心裡,確保萬無一失,他才能安心。
「什麼?!」林家棟人都傻了,以為自己耳背聽錯。
僅僅為了通行一輛運輸車,犯得著這樣大動干戈?
何況第九區和反動軍目前處於交好態勢。
沈望野沒理會他吃驚的神情,直接離開。
走之前特地留下一句,「不要讓她知道我的身份。」
關於沈望野的身份,不用他主動提,林家棟也會幫他隱瞞。
在外人面前,他們都會很默契的用阿拉伯語進行交流。
只有私下,才會用國語。
只是這極其反常的表現讓林家棟摸不著頭腦,他對這侄媳婦的關照,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林家棟狐疑地想,自己先前或許錯怪了沈望野,難道他這些年長了點人情味出來?
正當林家棟沉思之際,樓下猝然爆發幾聲槍響。
他陡然一驚,連忙推開窗探出身向下望去。
只見重型越野車前,四具屍體橫陳在地。
林家棟定睛一瞧,其中有個人手腕上纏著紅色圖騰布條,若是他沒記錯的話,這四人就是前幾天將一個當地小姑娘拖進草叢施暴凌虐的禽獸。
沈望野利落地收起步槍,嗓音刻意壓得極低,使得聲線聽起來比原先粗獷幾分:
「你們在這裡做的任何一件事,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他冷冽的目光掃過在場下屬,「從今往後,誰敢再動這所醫院的人,下場只會比他們更慘。聽明白了?」
在場的核心成員,大多是昔日組織里就跟隨沈望野的舊部,見此情形皆是一驚。
少主曾經從來不會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們本就是惡貫滿盈之徒,燒殺擄掠如同呼吸般自然,姦淫凌辱更是刀頭舔血之餘的尋常消遣。
林家棟愣愣看著樓下這一幕。
他清楚沈望野從不是什麼善人,所有組織成員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的惡事,只要不涉及他的核心利益,他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態度漠不關心。
像今天這樣射殺手下,殺雞儆猴的做法。
是史無前例的第一回。
沈望野單手抓住車架,身姿矯健坐上車,隨著動作又狀似無意地朝夏星覓的位置掃了眼。
可是她低垂頭,依舊在跟那小女孩說話。
像是對這頭發生的事,充耳不聞。
哪怕剛才他射殺了四名手下,眾人發出驚呼的時候,也未曾見她投來一分目光。
沈望野沒說話,往副駕一坐,抽了一支煙點上,沉沉地吸了一口。
打火機「啪嗒」一聲扣上,頗有些焦躁,心底堵得慌。
隨口吩咐:「去坎拉格隘口。」
車隊快速離開,和來時的方向不同。
尤德烈開著車,側目看了沈望野一眼。
此刻的男人斂去了平日那身糙痞,一種沉鬱的氣場無聲彌散。
將他籠罩在罕見的肅殺里。
尤德烈忍不住問:「少主,現在去坎拉格隘口做什麼?」
那片區域不久前剛落入反動軍手中。
沈望野扯下面罩,任由窗外捲起的風沙拍卷過輪廓立體又骨感的側臉。
他目視前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那裡,歸我們了。」
「吃下坎拉格隘口?」尤德烈驚愕,「這會直接得罪他們的首領。」
第九區目前和反動軍處於同盟關係,共抗政府軍。
這樣擺對方一道必然結仇,更何況坎拉格隘口那片交通樞紐對他們來說用並不大。
沒有占據的必要。
「我的決定,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置喙?」
沈望野半垂著眼掃來,目光里透著疏離厭世的怒意。
「抱歉少主,是我多嘴。」尤德烈面色微僵,收聲握緊方向盤。
今日的少主,似乎比往日更加陰鬱易怒,像一座隨時將要噴發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