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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歸城

2026-08-09 19:18:14 作者: 支雲
  城門上,削瘦得兩頰都凹進去的少年,突然奪過了士兵手中的弓箭。

  「你……誰?」

  少年似是許久沒怎麼開過口了,聲音彆扭,跟一口破風箱似的。

  他說:「我……射箭的。」

  說罷,搭弓。

  士兵瞬間失聲:「別!文象兵還不夠近,當心射著自己人!」

  可這會兒再阻攔也無用了。

  那少年心無旁騖,全然聽不見別的聲音。

  飛箭被他拿著順手浸了火油,在火把上一掃,便燒得極旺。

  就這樣,它拖著灼熱的尾巴,直衝申屠於面門而去。

  申屠於反應倒也算快,勒馬向後倒去。

  馬兒摔倒,帶火的飛箭便從他頭頂越過,直直落在了申屠於身後的一個副將身上。

  那副將慘叫一聲,跟著跌落馬來。

  這麼遠!

  他如何射準的?

  懷遠邊城還有這般神射手?

  申屠於瞳孔瞪大,不敢再一味向前沖,大喝著:「後退!後退!」

  但城樓上的射手卻尤不覺完,他再抽箭。

  浸油、掃火,射出去。

  再抽箭。

  一箭接一箭,仿佛這是數年裡已經深植入他骨子中的動作。

  直看得一邊的士兵目瞪口呆。

  而那廂申屠於喝止不住梁祥的私兵,只能先帶著普通士兵連連後退。

  梁祥的私兵沖在前頭,一時被火點燃,躲也躲不開,紛紛墜下馬來,在地上打起滾。

  好在文象一向馴馬有術,馬兒們才沒有在這時慌得踩中自己人。

  可火連著火,已是煉獄。

  「退!再退,退更遠些!」申屠於喉嚨口發緊,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

  失去將領本就氣急心亂。

  丟了五王子,更是噩耗臨頭。


  眼下眼睜睜看著那些逃跑的桓朝百姓奔入城門,可他們卻怎麼也接近不得,那不甘將士氣就這樣狠狠碾了過去。

  他們退兵了。

  只得退兵了。

  傅翊這廂反過來緊攥住程念影的小臂,將她抓到了自己懷中。

  失主的文象馬竟然也掉頭往自家大營回去。

  程念影沒顧得上去看馬,也顧不上繼續驚奇傅翊的劍術。她的目光從地上的火勢掠過,最終落到那高高的城門上。

  城門上的少年收箭,聽耳邊士兵難掩激動道:「我的天爺!你這手箭術,你這手箭術哪裡學的?御京來的就是不一般!」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教教我,能否教教我?」

  少年僵硬地扭了扭脖子。

  這是第一回將殺人術放到光天化日之下。

  耳邊聽到的不是對「暗殺者」的痛斥,而是對他的讚揚膜拜。

  城門下,傅翊幾乎抵在程念影耳邊,他低聲道:「做殺手時,總要一人來去,無人善後,無人迎接。做皇帝,所有人都為你所用。你永遠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們的馬落後幾步,慢慢駛進了城門。

  官員顧不上儀態,披髮狂奔而來:「儲君!儲君!」

  他激動得淚流滿面。

  那些被帶回來的百姓被人從馬上扶下來,兩股戰戰,臉上一片雪白,可他們仍強撐著抬頭朝程念影看來。

  而後叩拜謝恩。

  抓著弓箭的少年從城頭下來,身後還跟著喋喋不休討教技巧的士兵。

  少年與程念影的目光短暫相接。

  程念影一眼認出他的身形與氣質。

  是小董。

  程念影環視過一圈兒又一圈兒,連吳巡都立在馬旁,兩眼泛紅,既激動又佩服地望著她。

  她好似成了這座城的中心。

  程念影舔了下唇,舔到了沙子。她以前為殺人,也曾埋伏過沙漠。砂礫覆住乾裂的唇,一舔,乾澀,喇嘴,很快就滲出血來。


  但眼下傅翊突然抬起手給她擦了擦唇,又給她拍了拍頭髮里的灰。

  傅翊已經有些日子不怎麼吃藥了,身上的藥香氣早淡了去,只剩一點衣物洗淨後的皂莢氣。

  程念影一下想起來木荷的薰香。

  既然想起來了,她也就問了:「吳巡同你說了木荷在薰香里用毒的事了嗎?」

  傅翊微怔,渾然沒想到她會在此時提起。

  她得勝回來,自該沉浸在眾人擁簇之中熠熠發光。怎還有閒心與他說小話?

  就好像一日走在路上,見到路邊開了一朵藍色的花,這花倒也沒什麼特別,但就是在見到他後,突然想了起來,於是與他提了一嘴。

  那是一種瑣碎日常的味道。

  那是一種惦念的本能。

  是傅翊從不曾有過的體會。

  「說了。」傅翊輕輕應聲。

  「那你……」

  「死不了的。」傅翊笑笑。

  「嗯。」程念影垂下眼,不自覺地摸了下他握韁繩的腕子。

  然後他們一同看著逃回來的百姓,狼狽地被士兵扶著去喝熱水、吃東西,聽著他們吐出劫後餘生的歡喜的感嘆。

  他們又一同馭馬走過長街,回到官衙。

  三王子眾人是認得的。

  懷遠的官員這時驚奇地指著五王子問:「他是?」

  渾身綾羅,穿得不似百姓。

  「文象國五王子。」程念影開口。

  竟然還多帶了個回來?

  眾人一時佩服得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

  「五王子,那就是梁祥要扶持的王子?」吳巡一個迅疾的反應,將人猛地摔到了地上。

  五王子磕了臉,很是委屈:「等等……且慢……為何只摔我一個?我並無反桓朝之心啊!」

  程念影點點頭:「也是。」

  她抬手一指三王子:「將他也拿下吧。」

  三王子微微變了臉色,三王子的侍從官更是哭喊著撲上來攔。

  但眼下誰人還敢不聽程念影的話?

  將侍從官一擋,三王子下一刻就被按倒在了地上,與五王子做了伴。

  這一摔結結實實,生疼。三王子齜牙咧嘴:「儲君為何要將我也拿下?」

  「你不對勁。」

  這話一出,其他人都感覺到驚異。

  而傅翊微微轉過臉,認真地等著程念影繼續說話。

  「你和梁祥才是一類人吧。」程念影看著三王子道。

  「因為是一類人,梁祥才不能容你登位。因為是一類人,你雖借了桓朝之力,但內心想的也並不是對桓朝俯首稱臣。」

  程念影從前觀人比較粗暴,總是單從武力值上來判斷對方的威脅性。

  在傅翊這裡跌了個跟頭之後,倒是一看一個準了。

  「我們從梁祥的營帳里出來,去解救邊城百姓時,你看向我的目光不對。」

  程念影話音落下,頓時周圍的人齊齊看向三王子,一個比一個目光森冷。

  三王子掙扎兩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反正你們如今都被我帶回桓朝了。」程念影頓了頓,「都該由我說了算。」

  聽見這句話,三王子頓時啞了所有的聲音。

  他艱難地扭動著臉,與五王子目光相接。

  那種養蠱式的求生欲又在這一刻降臨到了他們身上,彼此都盯著對方,死死瞪大了眼。

  士兵很快上來將他們拖了下去。

  程念影扭臉看向傅翊,瞥見他眼下的一點淡青,到了嘴邊的話,最後變成了一聲:「歇歇吧。」

  「好。」

  其他人都各自忙了起來,還有許多事要善後呢。

  待來到官衙後院,熱水已經備好,程念影進門脫去外衫,當先沐浴去了。

  傅翊立在外間,吩咐人將熱湯食呈上來。

  他們從到懷遠,一刻不停,又去救百姓,再到平安歸城,太累,太累。

  但這也愈發堅定了傅翊心中的念頭。

  她做儲君,是對的。

  她長於困苦間,無人比她更愛惜子民。

  「阿影。」傅翊端著小碗來到裡間,卻見程念影倚著浴桶睡著了。

  他立即放下了手中的碗,將程念影從浴桶中抱了出來。

  為她擦乾、換衣裳。

  傅翊一時也忘了飢餓,他匆匆沐浴過後,跟著在程念影身邊躺了下來。

  又摸了摸她肩頭新留下的一點淤青,方才跟著合上眼。

  *

  由中書門下和樞密院二府共同發出的詔令,調遣至懷遠的大軍,於第三日抵城,卻發覺無人迎接。

  「人呢?」

  「難道城已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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