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在京城的西郊,離滄瀾王府約莫一個時辰的車程。
深秋的山色層林盡染,紅楓黃櫨漫山遍野,山腳下有一片開闊的平地,正是放風箏的好去處。
黛玉頭一回出來放風箏,興奮得像只撒歡的小兔子,拽著紙鳶的線在草地上跑了一趟又一趟。
春桃跟在她身後追得氣喘吁吁,她卻跟沒事人似的,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回頭朝春桃喊:「春桃姐姐你快點!紙鳶飛不起來!」
北靜王也不知道從哪裡得了消息,竟也騎著馬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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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襯得整個人愈發清俊挺拔,遠遠看見黛玉在草地上跑來跑去,他的嘴角不自覺就彎了起來,翻身下馬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線軸:「我來幫你。」
「寧揚哥哥!」黛玉一看見他就笑得更歡了,「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九皇叔帶你來西山玩,我正好今日沒什麼事,就過來看看。」北靜王蹲下身,幫她調整了一下紙鳶的綁線,「你跑的時候不要順著風跑,要逆著風跑,紙鳶才能借力飛高。」
他耐心地教黛玉怎麼放線、怎麼收線、怎麼判斷風向。
小丫頭學得認真,一雙杏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紙鳶,嘴裡念念有詞地重複著北靜王的話。
北靜王站在她身側,偶爾伸手幫她扶一下線軸,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溫和而專注,像在看一朵正在慢慢綻放的花。
林黛曦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遠遠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著。
「怎麼樣?」朱景宸在她身邊坐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對北靜王這孩子的表現,還算滿意?」
「馬馬虎虎。」林黛曦嘴硬,「這才哪到哪?想娶我們玉姐兒,光會陪著放風箏可不夠。」
朱景宸笑了一聲,沒有拆穿她。
他知道她心裡其實已經對北靜王有了七八分認可,只是嘴上不肯鬆口罷了。
她那人就是這樣——
越在乎的人,她越要端著,生怕讓人看出來她的軟肋在哪裡。
「不過說正經的,」林黛曦放下茶盞,目光從遠處的黛玉身上收回來,「北靜王殿下的母妃靜太妃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問?沈墨的事、你母妃的事、還有十里湖畔那個約定——這些線頭不能一直懸著。」
朱景宸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等皇兄這邊的事告一段落吧。太子和忠順王的事解決之前,我不想節外生枝。母妃的事已經過了十幾年了,不急在這一時。」
「嗯。」
林黛曦靠在他肩上,望著遠處山坡上那片被秋風染透的紅楓林,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
有值得守護的人,有並肩同行的人,還有一堆等著她去收拾的爛攤子。日子雖然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裡是滿的,踏踏實實的熱騰騰的滿。
遠處傳來黛玉的歡呼聲:「飛起來啦!紙鳶飛起來啦!」
林黛曦抬頭望去,那隻五彩蝴蝶紙鳶正在秋風中越飛越高,像一隻真正的蝴蝶掙脫了束縛沖向藍天。
黛玉拽著線軸在草地上跑得歡快,北靜王跟在她身後,嘴角彎著,滿眼的溫柔和寵溺。
「阿衍,」她忽然開口,「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做了很多好事?」
「為什麼這麼問?」
「不然這輩子怎麼有你,有玉姐兒,還有這麼多……」她揮了揮手,像是要把整個天地都圈進來,「有意思的人和事。」
朱景宸轉頭看著她,目光深邃而溫柔。
他伸手攬過她的肩,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低低地笑了一聲:「你上輩子有沒有做好事我不知道,但這輩子我會讓你一直覺得值得。」
林黛曦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懷裡,看著天上那隻越飛越高的紙鳶,嘴角彎了彎。
放完風箏回到王府已經是午後了。
黛玉玩得累了,被春桃帶去歇午覺。
北靜王告辭的時候特意走到林黛曦面前,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九皇嬸,今日多謝您允侄兒來陪黛玉妹妹玩。」
林黛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北靜王殿下,你對黛玉的心思,吾看得出來。」
北靜王的面色微微紅了一瞬,但沒有躲避她的目光:「是。侄兒對黛玉妹妹,確實有心。」
「有心是一回事,能不能護得住她是另一回事。」
林黛曦的語氣並不嚴厲,但也不容含糊,「你知道玉姐兒的性子,單純善良,心思又細,經不起大風大浪。你想娶她,就得先讓自己立得住——」
「不是靠你母妃的庇護,不是靠你郡王的頭銜,是你這個人能不能讓她在風雨里也安安心心地活著。」
北靜王沉默了,良久,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少年人少有的沉靜和堅定:「九皇嬸放心。我朱寧揚雖然年紀不大,但既然認定了那個人,這條命就是她的。她在我在,她若不在,我也絕不多活一日。」
林黛曦被他這句話震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還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比山盟海誓更沉的東西——
那是認真的、經過深思熟慮的、願意拿一生去兌現的承諾。
「行了,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她沒有再多說,轉身往裡走了。
北靜王站在王府門口,望著她的背影,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黛玉住的那間屋子的方向,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翻身上馬走了。
傍晚時分,榮國府那邊又傳來消息——
孫仵作的人終於在城南一處廢棄的宅子裡堵住了柳嫂子。
柳嫂子被帶回榮國府之後,還沒等動刑就全招了:
她是賈元春入宮之前就暗中買通的舊人,這些年一直在榮國府里替賈元春盯著各院動靜。
下毒給薛寶釵是賈元春通過劉管事給她遞的密令,原話說的是「讓她病一陣子,省得她整天礙眼」。
「礙眼」兩個字落在林黛曦耳朵里的時候,她冷笑了一聲。
賈元春覺得薛寶釵礙眼。
因為薛寶釵太聰明了,太懂得看透不說透,太會把自己置身事外卻又什麼都看在眼裡。
這樣的人在榮國府里待著,賈元春怕她看出什麼不該看出的東西,所以想讓她「病一陣子」。
可惜賈元春算漏了一件事——薛寶釵有她林黛曦的培元丹。
「柳嫂子先關著,等北鎮撫司的人來了移交給他們。」林黛曦對孫仵作吩咐道,「劉管事那邊呢?抓住了嗎?」
「抓住了。」孫仵作答道,「今兒一大早就在城南一處茶樓里按住的。劉管事身上還帶著一封未發出的信,是準備送去寧國府給賈珍的。下官已經讓人謄抄了一份,原件封存起來了。」
「信里寫了什麼?」
「寫的是……」孫仵作從袖中取出抄本遞上來,「太子那邊催賈珍加快速度,說忠順王的人已經在路上了,讓賈珍務必在一個月之內把京中可用之人的名單整理出來。」
林黛曦展開抄本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忠順王的人已經在路上」這句話上停留了片刻。
忠順王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這說明忠順王對太子這邊的動作是知情的,而且在配合。兩股勢力暗中勾連,目標只有一個——那把龍椅。
她將抄本折好收進袖中,對孫仵作道:「這件案子到此為止,你和你的人全部撤出榮國府,回大理寺去。剩下的事,由北鎮撫司接手。」
孫仵作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件案子的級別已經不是地方刑名能幹的了,涉及到皇子和藩王,必須由皇帝親信的特務機構接手才穩妥。
他拱手應道:「下官明白。這幾日下官在榮國府查出的所有卷宗、口供、物證,今晚之前全部移交至滄瀾王府。」
「辛苦了。回頭讓春桃給你包一百兩銀子,回去請兄弟們喝茶。」
「謝王妃娘娘賞!」
孫仵作退下之後,林黛曦獨自在書房裡坐了許久。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院子裡那幾叢翠竹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將所有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賈元春串連太子、太子暗中聯絡忠順王、忠順王派人進京……這已經是一條完整而清晰的謀反鏈條了。
錦衣衛那邊既然已經出了京,應該很快就能拿到忠順王在西北的具體罪證。而皇帝召忠順王入京的密旨,這會兒應該也到路上了。
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太子在京城裡還有多少暗棋。
太子能當十七年太子,不可能只有賈元春這一條線。
他在朝中的人脈、在宮裡的眼線、在京城地面上的勢力——
這些都還沒有被挖出來。
賈元春不過是他拋出來的明線,暗地裡,他一定還藏著更深的底牌。
「在想什麼?」朱景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端著一碗熱湯麵走進來,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攬住她的肩膀。
「在想太子手裡還有多少牌沒打出來。」
林黛曦沒跟他客氣,端起面碗就吃。熱湯麵是雞湯底的,鮮香暖胃,麵條筋道爽滑,上面臥著一顆溏心蛋和幾片嫩綠的菜葉。
她吃了大半碗才緩過勁來,放下碗擦了擦嘴,「忠順王的事已經擺到明面上了,太子就算想撇清也撇不乾淨。但他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動作,連一點掙扎的跡象都沒有,這不正常。」
「他可能在等。」朱景宸道,「等忠順王那邊的人到了京城,等他手裡的底牌全部就位,然後最後一搏。」
「所以我們要比他快。」林黛曦的目光銳利起來,「錦衣衛那邊最快什麼時候能有消息?」
「最快五天。」朱景宸道,「北鎮撫司的人日夜兼程去西北,來回加查證,五天已經是極限了。」
「五天……」林黛曦掐著指頭算了算,「那這五天裡,我們必須把京城這邊能清的清乾淨。」
「榮國府的釘子拔了,賈元春禁足了,但寧國府那邊還有賈珍。賈珍替賈元春跑了這麼久的腿,手裡肯定還有不少太子的東西。」
「我明天親自去一趟寧國府。」朱景宸道,「賈珍那人滑得很,你去了他只會哭窮賣慘,我去了他反倒知道怕。」
「也行。」林黛曦點頭,「那我去辦另一件事。」
「什麼事?」
「去見一個人。」林黛曦嘴角勾了勾,「賈元春雖然被禁足在鳳藻宮裡了,但她畢竟還是皇上的貴妃,沒有正式的旨意,旁人不能隨意處置她。我想去見她一面——跟她聊聊她這位『遠房表哥』劉管事的事。」
朱景宸眉頭微皺:「她如今已是困獸之鬥,你一個人去見她,萬一她狗急跳牆……」
「她能拿我怎麼樣?」林黛曦拍了拍腰間那條蛇骨軟鞭,「她宮裡伺候的人全換了,身邊一個自己的人都沒有,拿什麼傷我?」
「放心吧,我就是去跟她聊聊天,套套她的話。她是太子這條線上最關鍵的中間人,她知道的,恐怕比賈珍還多。」
朱景宸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鬆了口:「讓春桃陪你進去,我在外面等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