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頓時眉頭一皺,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悅,道:「張御史有何事,不妨過後再說,今日是先妻葬禮……」
「正因為是林夫人葬禮,下官才不得不說!」張御史提高聲音,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本帳冊,高高舉起,「林大人,有人彈劾你利用巡鹽御史職權,壟斷江南鹽市,私售官鹽,中飽私囊!這本帳冊,就是證據!」
話音落下,滿場譁然!
賓客們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什麼?壟斷鹽市?這可是死罪啊!」
「難怪林家最近這麼風光,原來是靠貪墨鹽款?」
「這下完了!王爺要是知道了,這門親事說不定都要黃!」
汪德海立刻從鹽商隊伍里站了出來,一臉義憤填膺:「張御史說得對!林大人,我們敬你是巡鹽御史,可你也不能這麼欺壓我們這些鹽商啊!你強行壓低鹽價,壟斷精鹽生意,逼得我們都快活不下去了!你這是假公濟私!」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林家人的臉色,心裡得意得很。
就算林黛曦抓住了縱火的人又怎麼樣?
那也是死無對證!
只要咬死了帳本是真的,林如海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靈堂內一片混亂。
林如海氣得臉色發白,指著張御史,手都在抖:「你……你胡說八道!本官秉公辦事,何時壟斷鹽市?!又何時中飽私囊了?!」
「是不是胡說,林大人心裡清楚!」張御史冷笑道,「這本帳冊,就是你鹽場的出入帳目!上面清清楚楚記著你私售官鹽的數量,且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抵賴?」
賈母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貪墨鹽款?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她下意識地就想跟林家撇清關係,拉著邢夫人、王夫人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被牽連。
賈寶玉躲在王夫人身後,嚇得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探春皺著眉,看向林黛曦的方向,心裡暗暗著急。她不信林姑父是這種人,可張御史拿著帳冊,有憑有據的,這該怎麼辦?
朱寧揚坐在首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眸色深沉。
他沒開口,想看看林黛曦會怎麼應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家人身上。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不高不低,卻像冰水潑進滾油里,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
「張御史好大的威風。」
林黛曦緩緩站起身,轉過身來。
少女一身素白孝服,身形纖細,站在那裡卻像株挺立的寒松。她神色平靜,半點慌亂都沒有,目光淡淡掃過張御史和汪德海,像在看兩個自導自演一場鬧劇的滑稽之人。
「家母的葬禮之上,你拿著一本尚且不知真假的帳冊,當眾污衊朝廷命官,是誰給你的膽子?!」
張御史被她看得心裡一突,隨即又硬起頭皮:「林姑娘,本官是奉旨巡查鹽務。證據確鑿,何來污衊?你一個閨閣女子,不懂朝堂之事,還是不要插嘴的好!」
「閨閣女子?」林黛曦輕笑一聲,「我是林家嫡長女,未來的滄瀾王妃。林家的事,我為何不能插嘴?」
「倒是張御史,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敢污衊我父親,是覺得我林家好欺負,還是覺得滄瀾王府好欺負?」
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回去。
張御史臉色一變:「你……你休要拿王爺壓人!公事公辦,就算王爺來了,下官也有理有據!」
「有理有據?」林黛曦挑眉,緩步走了過來,「好啊,那把帳冊拿過來,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麼證據。」
張御史猶豫了一下。
他本以為林黛曦一個小姑娘,嚇一嚇就慌了,沒想到這麼鎮定。
可帳冊是他找人偽造的,萬一被看出破綻……
「怎麼?不敢?」林黛曦睨著他,「剛才你可還信誓旦旦的說證據確鑿,這會兒卻連看都不敢讓本姑娘看上一眼,莫非這帳冊是假的?」
「誰說不敢?!」張御史被一激,立刻把帳冊遞了過去,「你看就看!本官還怕你一個小姑娘不成?」
林黛曦接過帳冊,隨手翻了幾頁。
帳冊做得很逼真,字跡、印章都模仿得有模有樣,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問題。
可惜,遇上了她。
【叮!系統掃描中……】
【檢測到帳冊為偽造:】
【1. 印章紋理與林府官印不符,偏差0.3毫米】
【2. 帳目日期與鹽引批文對應錯誤,其中三筆交易當日並無鹽引發放】
【3. 紙張為京城宣紙,產自三個月前,與帳冊標註的兩年前記錄互相矛盾。】
林黛曦合上冊子,抬眸看向張御史,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張御史,你這帳冊,做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只可惜,假的就是假的,永遠成不了真的。」
「你胡說!」張御史立刻反駁,「這帳冊是從你家鹽場搜出來的,怎麼可能有假?!」
「搜出來的?」林黛曦挑眉,「何時搜的?誰去搜的?可有官差在場?你身為御史,不會不懂規矩吧?沒有搜查令,私自查抄朝廷命官的產業,是誰給你的權力?」
一連串質問,句句鋒利。
張御史臉色微變:「本官……本官是收到線報,情況緊急,來不及走流程!」
「好一個來不及走流程!」
林黛曦冷笑一聲,舉起帳冊,朗聲道,「諸位都請看清楚。第一,這本帳冊的印章是假的,與我父親的官印紋理不符。第二,帳目的日期根本對不上,其中三筆交易,當天戶部根本沒有發放鹽引,我父親拿什麼私售官鹽?」
「第三,這帳冊用的紙是京城最近三個月才出的新紙,卻寫著兩年前的帳目。張御史,你造假也走點心行不行?」
林黛曦話音落下,瞬間就震驚了全場!
「假的?居然是假帳?」
「張御史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拿假帳污衊朝廷命官!」
「這是跟林大人有仇啊?還是有人指使的?」
賓客們議論紛紛,看向張御史的眼神都變了。
張御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辯道:「你……你信口雌黃!你說是假的就是假的?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
「我不懂?」林黛曦淡淡道,「沒關係,我有人證。」
她一揮手:「帶上來!」
話音剛落,兩個暗衛就押著兩個鼻青臉腫的黑衣人走了進來,正是昨晚縱火的頭目。
兩人被按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汪老闆,還認識他們嗎?」林黛曦看向汪德海,語氣平淡。
汪德海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白了。
這兩個人……正是他派去燒鹽場的領頭的!怎麼會被抓了?還帶到這裡來了?
「我……我不認識!」他強裝鎮定,別過臉去。
「不認識?」林黛曦輕笑一聲,對著黑衣人道,「說吧,是誰派你們去鹽場縱火的?又是誰指使張御史偽造帳冊,栽贓我父親的?說清楚了,饒你們不死。」
兩個黑衣人早就被打怕了,哪裡還敢隱瞞,立刻爭先恐後地喊道:「是汪德海!是汪鹽商派我們去的!他說只要我們燒了鹽場,林家就徹底完了!」
「帳冊、帳冊……也是汪德海找人做的!而且他還給了張御史五千兩銀子,讓張御史在今天當眾彈劾林大人!」
「我們都是被逼的!都是被逼的啊!求林姑娘饒命啊!」
幾句話,石破天驚!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汪德海和張御史身上。
「原來是汪德海搞的鬼!」
「我的天,買通御史栽贓朝廷命官,他膽子也太大了!」
「難怪最近鹽價不穩,都是這群奸商搞的鬼!」
汪德海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你……你們血口噴人!我沒有!是你們陷害我!」
「陷害你?」林黛曦冷冷道,「你以為你這些年私售私鹽、賄賂官員的事,真沒人知道?」
她從袖中取出另一本帳冊,扔在汪德海面前:「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才是你汪家鹽場的真帳冊!這些年你私售私鹽三萬餘引,貪贓白銀兩百多萬兩,甚至還賄賂各級官員共計十七人!張御史那五千兩,記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一條條念給你聽一聽?」
汪德海看著地上的帳冊,瞳孔驟縮,面如死灰。
怎麼會……
這是他藏在密室里的帳冊,怎麼會落到林黛曦手裡?!
他不知道的是,林黛曦昨晚就讓暗衛潛入汪府,把他所有的罪證都抄了個底朝天。
「不……不可能……」汪德海喃喃自語,徹底失了方寸。
張御史也慌了,指著汪德海急道:「汪德海,你敢陷害本官!本官什麼時候收過你的銀子?!」
到了這個地步,他只想趕緊撇清自己。
汪德海本來就慌,被他一激,索性破罐子破摔,尖聲道:「姓張的!你他娘的給老子在這裝什麼清白?那五千兩銀子是你親手收的,還有去年你貪污的兩萬兩賑災款,也是我幫你抹平的!你現在想撇的一乾二淨?沒門!」
「你胡說!」
「我胡說?證據都在這兒了!你還想抵賴?」
兩人當著滿場賓客的面,狗咬狗似的吵了起來,把彼此的齷齪事抖了個乾乾淨淨。
賓客們看得目瞪口呆,議論聲更大了。
「我的天,真是好大的一場戲啊!」
「張御史看著一本正經,居然也是個大貪官!」
「這下好了,兩人都跑不了!」
賈母等人看得心驚肉跳,慶幸剛才沒急著站隊。同時心裡更是發怵,林黛曦這丫頭,手段也太厲害了吧?
三言兩語的就把局面翻了過來,還把對方的老底都給掀了。
以後可絕對不能得罪她!
朱寧揚坐在首位,看著場中少女從容淡定的模樣,眸底閃過一絲驚艷。
他本以為此女不過是個有點小聰明的閨閣女子,沒想到竟然臨危不亂,手段果決,比許多男子都強上不少。
難怪九皇叔會看上她,果然不是凡品。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靈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冰冷的通傳:「滄瀾王殿下到——」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眾人頭頂。
原本嘈雜的靈堂,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齊刷刷地看向門口,就連正在吵架的張御史和汪德海,都僵在了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一道玄色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男子身著玄色暗紋素服,身形頎長挺拔,臉上戴著玄鐵面具,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深邃如寒潭的鳳眸。他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威壓,所過之處,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景宸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威壓全場。
「參見王爺!」
「參見滄瀾王殿下!」
滿場賓客「嘩啦啦」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
朱寧揚也站起身,拱手行禮:「侄兒見過九皇叔。」
林如海也連忙躬身:「臣,參見殿下。」
林黛曦站在原地,微微福身:「臣女,參見殿下。」
朱景宸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見她神色無恙,才微微頷首,隨即掃向地上的張御史和汪德海。
那眼神冰冷刺骨,像刀子似的。
張御史和汪德海嚇得渾身發抖,癱在地上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怎麼回事?」
朱景宸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回王爺……」張御史牙齒都在打顫,「臣……臣是奉旨巡查鹽務……」
「奉旨巡查,就是讓你拿著假帳冊,在本王岳母的葬禮上鬧事?」朱景宸語氣平淡,卻聽得張御史魂飛魄散。
「臣……臣沒有……是汪德海陷害臣!」張御史連忙磕頭,「王爺明察!」
汪德海也連忙磕頭:「王爺饒命!是張御史逼小人做的!小人都是被逼的!」
兩人爭先恐後地推卸責任,醜態百出。
朱景宸懶得聽他們廢話,淡淡開口:「蕭遠。」
「屬下在。」蕭遠上前一步。
「張御史栽贓朝廷命官,收受賄賂,革職查辦,交由三法司徹查。汪德海私售私鹽,縱火行兇,抄家滅族。江南鹽務所有涉案官員,一律徹查,從嚴處置。」
幾句話,輕飄飄的,卻直接定了兩人的生死。
沒有審問,沒有猶豫。
這就是滄瀾王的權勢,一言定生死,一語斷乾坤。
「是!」
蕭遠立刻應下,一揮手,身後的禁軍上前,像拖死狗似的把張御史和汪德海拖了出去。
兩人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很快就沒了蹤影。
滿場賓客噤若寒蟬,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誰都知道,經此一事,江南鹽務要變天了。而林家,有滄瀾王這麼硬的靠山,以後在江南,乃至整個大明,都沒人敢惹了。
朱景宸沒再管那些人,目光轉向林如海,語氣緩和了幾分:「岳父大人節哀,今日之事,都是本王疏忽,才讓奸人攪了岳母的葬禮。」
「殿下言重了。」林如海連忙道,「多虧殿下及時趕到,不然……」
「分內之事。」
朱景宸淡淡道,隨即走到靈前,接過侍衛遞來的香,親手點燃,對著賈敏的靈柩鄭重地鞠了三躬。
堂堂滄瀾王,手握天下兵權,居然親自給一個御史夫人上香行禮。
這是天大的體面。
林如海眼眶微紅,連忙道謝。
上完香,朱景宸從袖中取出一卷祭文,展開。
「本王親書祭文一篇,祭岳母大人。」
他聲音低沉,緩緩誦讀起來。
祭文措辭莊重,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著對岳母的敬重。
在場眾人聽得心驚,誰都知道,滄瀾王這是徹底認下了林家這門親事,把賈敏當成了正經岳母。
賈母跪在女眷席上,激動得渾身都在抖。
值了!太值了!
有了滄瀾王這句話,榮國府以後就是皇親國戚了!
賈母偷偷抬眼看向林黛曦,越看越滿意。以前還覺得她雖是記在敏姐兒名下的嫡女,在林家的族譜上也是正兒八經的嫡女身份,但終究跟榮國府沒有血緣關係,多少還是有些配不上王爺。
可現在看來,這丫頭簡直就是榮國府的活菩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