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彌坐下後,才發現,這確實是一個極好的角落。
面前就是路燈,一旁樹木蔥鬱,擋住了時不時吹拂的微涼晚風。
又背對著後方的圓形空地廣場。
將幾個少男少女玩鬧時的嬉笑吵嚷丟在耳後。
隨彌挪了挪腳,見席漸白跟過來,一邊蹬開鞋子,一邊不好意思地小聲碎碎念。
「我本來真不覺得疼,估計是在餐館裡坐久了被它給麻痹了。」
「都打算打道回府,還好你帶了創口貼。」
「你怎麼還隨身帶這個東西……」
伸出去想要接創口貼的手,被席漸白躲開了。
隨彌茫然地瞪圓眼,還以為席漸白沒反應過來,又晃了晃攤開的手掌,提醒道:「創口貼。」
席漸白斂眸看了眼她細嫩白皙的掌心。
「我來吧。」
隨彌:「你來……嗯?什麼你來?!」
席漸白已經屈膝,在她面前半蹲下身,手肘撐著膝蓋,脊背很穩,半點兒不晃。
他低著頭,只露給隨彌一個烏黑蓬鬆的腦袋。
人是冷冰冰的,頭髮卻意外柔軟,額發輕盈垂落在眉眼。
下一秒,隨彌的腳踝被他握住了。
青年的指尖溫熱,覆著層粗糲的薄繭,拇指扣住她踝骨下方凹陷,長指橫過肌膚,微微收攏。
滾燙掌心完全貼上來的一剎,隨彌就像是被揪住後頸的貓崽。
從接觸的那小片皮膚開始,刺啦躥過一陣電流,麻得她渾身上下說不出的刺撓。
她蜷了蜷手指,下意識縮腿,「我自己……」
「別動。」
席漸白聲音很沉。
他手指圈禁的力道恰到好處,虎口卡住踝骨,並不緊繃繃地掐得她痛,卻不容抗拒逃跑。
圈住、拉近。
運動鞋已經被隨彌自己蹬下了。
席漸白用拇指擦過她跟腱處肌膚,插入襪口,往下壓了一段距離,露出泛紅破皮的傷口。
他極輕微地蹙了下眉。
淺眸深黯,定定看了那傷口幾秒,仿佛在看什麼難以接受的令人不快的存在。
「……就磕了下,不嚴重吧。」
隨彌幾乎被他凝重落霜般的眉眼神色感染,簡直要以為自己得了什麼急需截肢的危急重病。
定睛一看。
血都沒出的小傷口。
風馳電掣趕往醫院,就能得到醫生一句怎麼來這麼遲、再不來傷口都要癒合了的那種。
隨彌懷疑,席漸白是不是有看別人受傷自己也會幻痛的毛病。
前世有次,她跑山區里採風,一不小心滑倒摔了跤,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大腿連帶著膝蓋撞樹幹上,青紫了一大片。
回家時,她一瘸一拐單腳蹦跳地進門,和送自己的朋友道別,一轉頭,對上席漸白黑沉沉的面色。
嚇得隨彌小學生似的立正了。
然後她就被剝奪了亂蹦亂跳的權利,被摁在床邊休養,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每天只要躺在床上打遊戲看漫畫的日子,直到徹底恢復,腿上再看不出一絲淤青。
別說,日子還挺爽的。
隨彌正想著,就聽席漸白低低地嗯了聲。
嘴上應和了她說不嚴重的話。
手上動作一點兒沒放鬆。
貼個創口貼兩秒的事,還斂著長睫鄭重其事地從口袋裡又翻出一小包濕巾。
抽了一張,仔仔細細擦拭過手指,宛如進行手術前的消毒工作。
一絲不苟地擦完了,又抽出一張,給她擦了擦傷口附近的皮膚。
才終於撕開創口貼的包裝。
隨彌鬆了口氣,想可算能貼了。
然後發現自己這口氣松早了——
席漸白捏著創口貼,小心翼翼比著角度和位置,像是接受不了一絲瑕疵的潔癖強迫症。
隨彌:「……」
隨彌動了動沒受傷的左腳,往前,不輕不重踢了下席漸白屈起的膝蓋,語調很輕又軟,「差不多了吧?」
席漸白被踢了,動作一頓。
額發擋住眉眼,只能窺見手背上繃起的淺青色脈絡,指尖有點兒用力地捏了下創口貼邊緣。
他胸膛起伏了兩下,喉間滾出含混的一聲嗯。
之後板著張冷若冰霜的臉,啪得一下,將創口貼對準傷口蓋了上去。
隨彌踢完就後悔了。
面前這個可不是准前夫,是不熟的校友。
他也是好心幫自己。
別是憋著氣了吧?
隨彌悄悄睨他的側臉,等席漸白放開手,自己彎下腰,慢吞吞地將襪子拉好,又穿上鞋。
烏溜杏眼眨呀眨,賣乖地翹起唇,嗓音軟得要命,「謝謝你呀。」
席漸白還蹲在原地,一時沒動。
他喉結滾了滾,應了一聲。
頓了頓,又說,「別再受傷了。」
-
傷口本就不大,被貼了創口貼,走起路來再沒一絲疼痛。
隨彌還有心思欣賞空地上幾人練習滑板的動作,輪子咕嚕嚕滾過地面,衣角被風揚起瀟灑又自由的弧度。
她看了會兒。
一個女生單手插兜、格外絲滑地從她面前滑過。
滑出去一段距離,又突然回頭,和隨彌對了個視線。
隨彌還沒反應過來。
女生一踩板尾,利落折身返回,抬了抬棒球帽,露出帶笑的眉眼。
「要試試嗎?」
隨彌有點兒心動,問:「我不會怎麼辦?」
「我教你,很簡單的。」女生說著,湊上來勾了勾她的手指,「來試試唄。」
後方和女生一起的幾個人紛紛抬頭,鼓掌吹口哨起鬨道:「試試!試試!」
隨彌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往前。
「其實我學過一點。」
她接過女生遞來的滑板,眉眼輕彎,抬手比了個小小的一點,「後面摔了幾次,就沒再學了。」
隨彌一向秉承著絕不為難自己、在哪裡摔倒就在哪裡躺下的人生理念。
玩滑板這事兒也是。
別人是摔疼了還有毅力繼續,隨彌一摔,心安理得地放棄了。
女生笑問:「學到哪裡了?Ollie?」
隨彌搖了搖頭。
「學了上板。」
她一放滑板,輕盈地跳上咕嚕嚕滑動的板子。
「轉彎。」
腳下用力,帶動滑板輕巧一轉方向,在地面上繞了一個絲滑的弧度。
「跳躍。」
她找準時機,雙腳同時起跳,在小小一塊滑板上轉了個身。
一系列動作看得出生疏,但她長得漂亮手長腿長,天生一種輕盈舒展感。
技術難度低分,自由感高分。
女生率先鼓起掌來,其他人也大聲叫好,夸隨彌是個天才。
隨彌被他們浮誇的語氣和詞句逗笑了,眉眼彎彎,倏地一轉眸光,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席漸白。
他靜默著站在樹下,眼也不眨盯著她的方向。
也不知道是不是路燈光倒映下的錯覺,淺眸似有波瀾在激盪,又似悄然灼燒的火苗。
迎著風滑行的感覺太過隨性恣意。
隨彌想也不想地,腳下用力,調整方向朝他滑過去。
她本來是想壞心眼地嚇他一下。
卻沒想到,滑板破開風聲高速接近,青年仍是動也不動,眸光如同對準的錨點,定在隨彌身上,半點兒不帶退後的。
這人!不怕被撞嗎!
隨彌有些愕然,生怕真撞上他,連忙伸腿,急急在地上滑動試圖停住沖勢。
但她本來就不熟練,心急之下,身體連帶著滑板都晃了晃。
女生和幾個朋友追在隨彌身後,大聲喊:「跳板!」
隨彌聽話,正要往旁邊跳。
席漸白終於動了,跨過一步讓開,順勢伸手一勾。
砰一聲。
滑板撞上樹幹,沉悶一響,啪得往旁邊側翻,底下的輪子還在軲轆軲轆地轉動。
隨彌被席漸白完全攬在懷中,心跳還有些失速,在耳旁怦怦跳著。
她下意識揪緊了席漸白胸口衣襟,總覺得魂好似還在身後飄著追著。
直到急促呼吸間,淡淡的清冽氣息被風吹入鼻腔。
好長情的席漸白。
好熟悉的薄荷硬糖味兒。
一點兒沒變過。
初聞冷颼颼的嗆人,靠近了才能嗅到被體溫熨帖出的些微暖調。
朝夕相處、同床共枕的三年,帶給隨彌的影響遠遠超出她的以為。
身體早已熟悉席漸白的溫度與氣息。
於是條件反射性的就軟趴趴下來,不僅沒急著退開,反而往他胸口貼了貼。
仰起臉時,眼尾可憐巴巴地落著。
「你怎麼不躲啊……」
隨彌小聲抱怨,尾音黏糊撒嬌著拖長了,仿佛是毛茸茸的小貓爪,往人心口不輕不重地一撓。
「……」
席漸白呼吸不明顯地一滯,長睫低垂,掩在陰影下的瞳孔似某種捕獵前的動物,微微擴大。
從未想過的距離。
隔著薄薄衣料,體溫親密傳遞。
讓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收緊手臂,薄唇動了動,嗓音低淡得就要散在風中。
「我……」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女生和朋友們急吼吼追上來,七嘴八舌的關切詢問聲,在看清兩人的姿勢後,啪嗒摁下停止鍵。
哦。
哎呦。
臭情侶。
打擾了。
正要禮貌退開,落在最後的一個人遲遲到來,嗓門毫無收斂地嘹亮,「怎麼了腳崴了嗎?站不起來了?得要人抱著?」
眾人:「?」
隨彌:「?」
隨彌:「!」
隨彌猛地彈跳後退,蹬蹬蹬往後幾步。
隨著清涼晚風吹走從另一人身上染來的體溫氣息,杏眼望望滑板,又望望冷臉的席漸白。
「……」
噌一下,粉霧般的緋色眨眼間從臉頰瀰漫到耳廓。
老天奶她到底在幹什麼?!
這又不是她老公!!!
隨彌甚至喪失了去窺探席漸白神色的勇氣,一扭臉,竭力穩定聲線,對那個女生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沒控制住,撞樹上了。」
「多少錢,我賠給你。」
女生大大咧咧擺手,將滑板撿起來,隨便掃了一眼,笑道:「能有什麼問題,撞上去又不重,這板子沒那麼脆。」
「要不然這樣。」
她突然一翻手,從身旁朋友的外套口袋裡抽出一張傳單,積極利索地遞給隨彌。
「我看你也挺有天賦的,要不要看看我們的滑板課,現在報名還有優惠,可以打折哦!」
隨彌:「。」
難怪這麼熱情邀請。
原來是賣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