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你拿下了這次比賽的資格，但其實並不代表你是最合適的那個人選。」
「我們有的時候還是要從大局上來考慮，對不對？」
「老師不是說你的水彩不好，只是比賽的評委大多都是油畫或者國畫出身的，評分的時候難免會有傾向。」
「這也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了，你就是太年輕了，還不了解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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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吧，第二名的孫苗同學，她最擅長的就是油畫，比你更符合這次比賽的要求……隨彌？隨彌，老師在跟你說話！」
辦公桌後，輔導員絮絮叨叨，已經逐漸從委婉暗示過渡到了直白明示。
只是，桌前乖乖坐著的少女，眼睫輕垂，看似認真傾聽，卻明顯心不在焉，不知道走神到了哪兒。
輔導員提高了聲音，皺著眉，好似十分威嚴。
「隨彌，老師說了這麼多，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少女像是恍然回神，頓了幾秒，「哦。」
……哦是什麼意思？
怎麼和上頭的領導一樣，他問yes or no，然後給他回一個or？
輔導員又換了條腿翹著，手裡捏著的筆尖噠噠敲著桌面，用最後一絲耐心問：「那你是同意將比賽名額讓給孫苗同學了？」
隨彌沒再回答，只怔然地又活動了下搭在膝上的雙手。
手指細白，虎口處卻有兩道明顯是被掐出來的紅印子。
隨彌不語，再再再次捏了自己一下。
挺疼的。
不是做夢。
怎麼能不是在做夢呢！
從一個小時前，她莫名其妙從宿舍單人床上醒來，望著遮光床簾發了會兒呆。
再到接到輔導員的電話，一頭霧水地穿行在京大校園中，趕到了行政樓辦公室，聽輔導員提起了花鈴杯繪畫展的名額。
隨彌反覆確認，終於慢吞吞地接受了一個現實。
她重生了。
沒碰上天災，也沒遇到人禍。
就是在她將律師擬好的離婚協議，拿給了下班回家的席漸白之後。
見席漸白沉默著接下，斂眸盯著離婚協議，仿佛是在仔細研究。
隨彌沒打擾他，自覺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身心放鬆地走進房間，攤開行李箱準備收拾東西。
衣服首飾，團吧團吧塞進去。
懶得搬的那些，就直接不要了。
隨彌還來不及對著住了三年多的主臥生出懷念悵然的心情，就聽到衣帽間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比往日裡稍顯幾分急促。
她扭頭看去。
席漸白出現在門邊，壓著薄唇，指尖攥緊那雪白的協議，連骨節都隱隱泛出白。
他一雙淺眸直直地望過來，嗓音微滯，沉聲問道：「決定好了？」
或許是角度問題。
隨彌蹲在行李箱邊，自下而上看去，只見明亮燈光被盡數隔絕在男人高挺深邃的眉骨之外。
因此，總是疏淡的眼眸，好似也浸透了長睫投下的陰影，莫名顯出幾分陰冷幽深。
錯覺吧。
角度和光影害人，誠不欺我。
都把她古板正經的准前夫勾勒出隱而不發的詭譎感了。
隨彌這麼想著，有些樂，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禮貌地站起身回話。
「是，我覺得這段婚姻不適合再……」
蹲久了，突然站起，腦供血不足。
隨彌只覺得嗡一聲耳鳴，眼前也驟然蒙上一層黑影，不受控制地踉蹌了幾步。
她條件反射性伸手，想要扶住一旁的櫃門。
指尖在空中抓了兩下，先一步碰觸到男人溫熱寬厚的手掌。
隨彌眼前陣陣發黑，在閃爍的光影中，看到大步上前扶住她的席漸白，和……
緊扣在席漸白另一隻手掌心、露出少許冰冷銀白邊緣和垂落鎖扣的東西。
隨彌：「？」
怎麼像是……什麼禁錮的……手、銬……？
腦袋暈乎乎的。
隨彌張口想要問，眼皮倦怠一閉，再一睜。
那種天旋地轉的失重感，被粗暴又猝不及防地摁下了終止鍵，戛然而止。
隨彌躺在宿舍單人床上，茫然地與枕邊的小熊玩偶大眼瞪小眼。
「……」
隨彌不可置信地又回憶了一遍。
咋，現在低血糖都能觸發重生機制了？
還是說，這是她對席漸白提出離婚的報應？
大約是她沉浸在回憶中太久了。
桌後，輔導員喪失了最後的耐心，啪嗒一聲，重重將筆丟在了桌面上。
他臉上沒了偽裝出來的和善，也不再用冠冕堂皇的話語掩飾。
「隨彌，我直接和你說吧，這次花鈴杯，你就不要再想了。」
「你要是聽話點，主動把名額讓出來，孫主任還可以幫你運作一下，給你爭取其他比賽的資格，含金量也不會低，對你來說也是好事。」
「但你要是不聽話……」
輔導員呵呵笑了聲。
「隨彌，你一個小姑娘，實在沒必要把事情搞僵，畢竟，以後你還要在學院裡上課考試、評獎評優，和老師處好關係總是沒錯的，是不是？」
他說完，睨著少女白皙乖軟的一張小臉，伸手拿過桌邊的保溫杯，擰開，悠悠然喝了一口茶。
「老師也是過來人，和你說這些都是為了你好。」
「你好好想想吧，可別為了賭一口氣，把自己未來的路走窄了。」
辦公室是兩人桌布局。
輔導員坐在左邊桌後，右邊也是美術學院的一位行政老師。
聽到輔導員看似好心實則威脅的話語，那位行政老師神色都沒變一下，自顧自敲打著電腦鍵盤，還配合著笑了聲，「也就是劉老師心善，這麼關心愛護學生。」
真心實意到仿佛某種諷刺。
不大的辦公室內，在輕蔑眼神中、在譏諷笑聲中，尖銳的惡意悄然凝結，鋪天蓋地地朝身形單薄的少女傾軋。
輔導員沒少用這樣的手段。
一般來說這時候，學生都會露出夾雜著憤怒與恐懼的眼神，最開始可能還要嘴硬撐著，但很快就會認清現實，不甘不願地讓出本屬於自己的名額、成績與獎勵。
他放下保溫杯，看著低著頭可憐巴巴的少女，正要乘勝追擊。
卻意外的，對上她抬起望來、水洗般清透乾淨的烏溜杏眼。
沒有一絲緊張害怕，反而帶著點興味好奇。
「孫主任？」
隨彌微微彎眸，問：「因為他和孫苗有關係，所以要我讓出名額嗎？」
她問的直白。
輔導員瞥了眼被她反蓋在膝上的手機，只笑笑，避重就輕打著官腔，「老師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院裡的決定，當然都是為了學院整體出發。」
他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隨彌瞭然，還有心思回想自己前世是怎麼做的來著？
……過去太久，也不重要，早已經忘了。
老實說，花鈴杯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非去不可的繪畫展。
隨家千嬌百寵長大的大小姐，國內外頂尖的畫展她早已用作品參加了無數次。
區區一個大學生繪畫展，隨彌最初是不上心的。
但是，到了她手裡的資格，非要威逼利誘地讓她交出來，成全另一個人。
那就讓隨彌很不高興了。
也不知道他們用這種手段針對了多少本該得到榮耀的學生。
隨彌慢條斯理地拿出手機，在通訊錄聯繫人里翻找。
既然這位孫主任，想要以身份、以權勢要求她讓出名額。
那要是遇到更有身份權勢的人，又要怎麼辦呢？
她低下頭，氣定神閒，細白手指噠噠敲擊著手機屏幕。
輔導員卻以為隨彌這是還沒死心、還想要垂死掙扎，立刻站起身，伸手要搶奪她的手機。
「隨彌，老師在和你說話，誰讓你玩手機的？」
隨彌攥著手機，往後一躲。
正在輔導員凶神惡煞要繞出桌後時。
篤篤。
敞開的門板被屈指敲響。
一道冷淡低沉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劉老師，我來送籃球賽的安排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