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諾城,晨曦大教堂。
雪絨莊園一行後。
阿莉雅回到教堂,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那間臥室中發生的事,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令人不自覺的迷離。
「合法伴侶……」這個詞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她心間。
不是信徒對祭司的祈禱,而是平等個體之間的聯結。
晨曦教義允許,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鼓勵神職人員擁有虔誠的婚姻,並將其視為女神祝福的見證。
家族雖然對她的婚姻有所期待,但也並非不能溝通……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開始纏繞生長。
她沉思良久,冰藍色的眼眸里,迷茫漸漸轉為一種下定決心的清冽。
她需要知道更多,關於羅溫的一切。
於是,阿莉雅動用了自己作為溫莎家族核心成員的權限。
指令從隱秘的渠道發出,目標是白崖領男爵羅溫儘可能詳盡的資料,尤其是與家庭相關的情況。
等待的時間,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微妙。
處理教務時偶有分神,祈禱時也似乎難以如往常般完全沉入。
種種畫面與感受總在不經意間闖入腦海。
很快,一份經過整理的羊皮紙卷宗,被無聲地放在了書案上。
阿莉雅感到了一絲罕見的緊張。
她屏息,拿起卷宗,緩緩展開。
目光迅速掃過開頭的部分:
白崖領的基本情況,羅溫繼承爵位的時間,領地的貧瘠與偏僻……
這些與她所猜測的大致吻合。
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到「家庭成員及主要關係」一欄時。
一道仿佛無形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現有子女七人,皆居住於白崖城堡。」
「長女米婭、次子艾丹、三子芬恩,年約三歲,四女梅芙、五子凱倫、六女艾琳、七女薇拉,年約一歲……」
「據悉,諸子生母疑為一名魔法師,身份神秘,在白崖城堡與羅溫共同生活三年,約一年前離開,去向不明。」
「嗡——」,阿莉雅只覺得腦海一陣轟鳴,握住卷宗的手指驟然用力。
她死死盯著那幾行字,仿佛要將其凍結。
七個孩子……
一個身份神秘的魔法師妻子……
原來……如此……
他早已是七個孩子的父親,曾與另一位女性共同生活……
一股混雜著震驚、荒謬、失落、甚至一絲被愚弄般的刺痛感,瞬間衝垮了這些時日心中滋生的所有柔軟與悸動。
阿莉雅臉上血色盡褪。
她早該想到的!
一個如此英俊而出色的年輕貴族,怎會沒有過往?只是不知為何,她下意識地忽略了這種可能……
「即便……晨曦教義允許,溫莎家族……也絕無可能!」
她低聲自語,帶著一絲自嘲的冰冷。
家族或許能容忍她選擇一位家世稍遜但潛力不俗的年輕貴族。
但絕不可能接受一個已有七名子嗣、且生母身份成謎的邊境男爵作為她的伴侶。
這無關感情,關乎血脈、利益與顏面。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呢?
她能接受嗎?
她不知道……
阿莉雅的明眸緩緩閉上,長而密的睫毛在柔美的臉頰上投下脆弱的陰影。
良久,她重新睜開眼,眼底所有的波瀾已全部被她強行壓下,凍結,變成一潭深不見底的寒冰。
眼不見,心為靜。
她將那份卷宗合攏,沒有再看一眼,隨手放入書案最底層的抽屜,上了鎖。
既然不知如何面對,那就不再面對!
她需要完成祭司的工作,需要將全部心神投入那些待解決的教會事務中。
阿莉雅回過神來,開始思索和處理更現實的問題。
首當其衝的,便是一個月前那樁血案。
冰湖城附近三個小鎮教堂的神父被殘忍殺害,教堂遭褻瀆。
教會的反應不可謂不迅速。
在阿莉雅的親自督導和聖殿騎士團的強力清剿下,過去一個月,先後有超過二十名與襲擊直接相關的猩紅墮落騎士團成員被抓獲或擊斃。
然而,隨著調查的深入,阿莉雅的心情卻越發沉重。
被捉拿斬殺的那些,絕大部分都是外圍成員,或是些剛剛被裹挾的可憐蟲。
他們能提供的有效信息少得可憐。
只知道是在襲擊前突然接到上級指令,被聚集起來,分配了任務,事後便迅速分散隱匿。
至於襲擊的具體目的、高層策劃者的身份、後續計劃,他們一概不知。
真正核心的人物,比如那個代號「蒼白騎士」的重要頭目,以及其他幾個實力達到騎士階的骨幹,如同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有效痕跡。
整個行動的收尾乾淨得令人不安,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襲擊發生後,迅速抹去了所有可能的線索。
「這不合常理。」阿莉雅看向桌上的冰湖城地圖。
猩紅騎士團固然瘋狂,但並非毫無組織的烏合之眾。
如此規模的協同襲擊,事後又處理得如此專業,絕不僅僅是激怒教會、製造恐慌那麼簡單。他們必然有更深層的目的。
是為了掩蓋其他行動?
是為了測試教會的反應和力量部署?
還是為了達成某種特定的祭祀或儀式條件?
但目的是什麼?卷宗和口供里沒有答案。
在此案發生之前,她對猩紅騎士團的調查方向,是懷疑有本地貴族勢力在暗中為他們提供庇護或協助。
否則難以解釋之前幾起貴族遇襲案中,猩紅騎士團對目標情報掌握的精確,以及事後撤退的順利。
她甚至已經鎖定了幾家有嫌疑的貴族,正準備深入調查。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冰湖城教堂慘案發生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起公然挑釁教會的惡性事件吸引。
她也不得不將主要精力轉移到追兇上。
而對那幾家可疑貴族的深入調查,也遇到了難以想像的阻力。
不是直接的對抗,而是各種程序上的拖延……仿佛本地有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在暗中保護著什麼。
猩紅騎士團自己跳出來吸引了全部火力,而可能存在的線索則趁機隱匿得更深。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阿莉雅蹙緊眉頭,眼中光芒閃爍。
她走到窗邊,目光穿透教堂庭院,遙遙投向城市東南方那片氣勢恢宏的建築群。
金焰伯爵府,法雷爾家族的權力中心。
「會是你嗎?法雷爾伯爵……」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幽影騎士,基諾郡貴族中的無冕之王,大騎士,威頓公爵的核心封臣……
他有能力,但有動機嗎?
如果真的是法雷爾伯爵,那麼威頓公爵是否知情,甚至……
逐漸混亂的北境,對某些野心家而言,或許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但,沒有證據。
哪怕她內心的懷疑已經滋生,但在沒有確鑿如山、足以釘死一位帝國伯爵的證據之前,晨曦教會也不能輕舉妄動。
尤其是,對方背後還站著威爾行省的實際統治者威頓公爵。
貿然行動,不僅可能打草驚蛇,更可能引發地方貴族勢力與教會的劇烈衝突,那將是雙方都無法承受的動盪。
阿莉雅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教堂的鐘聲悠遠響起,迴蕩在暮色蒼茫的基諾城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