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基諾城晨曦大教堂。
陽光透過高聳的彩繪玻璃,在光潔的石板地面投下神聖的光斑。
空氣里瀰漫著安神的薰香的氣息。
當羅溫向接待的修士表明身份,並簡短說明白崖領遭猩紅騎士團襲擊,領主羅溫有重要情報需面呈首席祭司後。
修士的臉色立刻嚴肅起來,匆匆離去。
不過一刻鐘,他便返回,恭敬地引領羅溫前往上次那間僻靜的祈禱室。
「阿莉雅祭司正在等候,爵士。教會對猩紅騎士團的動向非常重視。」修士低聲說道,為他推開沉重的橡木門。
祈禱室內,光影安靜。
阿莉雅·溫莎站在晨曦女神像下,似乎剛結束一段短暫的默禱。
她依舊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純白祭袍,銀白的長髮在從側窗透入的光束中,仿佛流淌的月華。
她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看向羅溫,清澈的眼底帶著慣有的沉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羅溫爵士,」她微微頷首,聲音如清泉擊石,「聽說你的領地遭遇了襲擊。願女神撫平創傷。請坐,詳細說說情況。」
羅溫行了一禮,在對面的高背椅上坐下。
他臉上適時地流露出幾分疲憊、餘悸未消,以及屬於領主的沉重責任。
「感謝您的關切,祭司大人。」
「三天前的深夜,猩紅騎士團的一個分隊,【血棘騎士】尤利西斯帶領騎士團,突襲了我的城堡。」
羅溫的敘述清晰而簡潔,從預警法陣被觸發,到牆頭激戰,再到與尤利西斯的對決。
他將自己的表現控制在憑藉地利、衛兵死戰、以及父親遺留的一張珍貴寒冰魔法捲軸,僥倖擊殺了尤利西斯的範圍內。
他語氣帶著慶幸,也有一絲後怕。
「血棘騎士尤利西斯……」阿莉雅低聲重複這個名字,冰藍色的眼眸中銳光一閃:
「他是猩紅騎士團在北境威爾行省的一個重要頭目,手段殘忍,實力接近巔峰騎士。」
「你能擊殺他,已是女神庇佑,也證明了白崖領的抵抗決心。」
「是女神的庇佑,也是迫不得已。」羅溫苦笑一下,從懷中取出那捲原版《猩紅呼吸法》殘卷,雙手呈上。」
「這是在清理其營地時發現的。此等邪惡之物,我不敢留存,特此上交教會。」
「或許……能對追查猩紅騎士團的根源有所幫助。」
阿莉雅接過捲軸,並未立刻打開,指尖在粗糙的皮面上輕輕撫過,仿佛能感知到其上殘留的不祥氣息。
她看向羅溫的眼神,多了一絲類似於認可的神色。
「你做得對,男爵。這份捲軸很有價值。女神會記住你的貢獻。」
她將捲軸放在祭壇上,晨曦女神浮雕的目光似乎正落於其上。
接著,阿莉雅又詢問了一些細節:
襲擊者的規模、使用的特殊手段、營地位置、有無其他可疑線索。
羅溫一一作答,描述客觀,唯獨隱去了關于格萊斯頓子爵的一切。
在阿莉雅問及是否察覺襲擊有特別指向或幕後指使時,他面露思索,最終搖頭:
「尤利西斯並沒有說出什麼有價值的信息。或許,只是我們領地偏僻,防禦相對薄弱,被當成了容易下手的目標。」
他語帶猜測,面露不確定道。
羅溫有想過要不要拋出格萊斯頓子爵可能與猩紅騎士團勾結的信息。
但缺乏實證,教會一調查就會知道白崖領和格萊斯頓子爵曾有過恩怨。
或許會讓阿莉雅覺得他借教會之手報私仇,徒增惡感,反為不美。
阿莉雅靜靜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羅溫,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完整性。
片刻,她輕輕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而是開始用那清冽的嗓音開始誦讀一段《晨光書》中關於「守護」、「勇氣」與「在黑暗中持守內心光明」的篇章。
她的聲音有種奇異的力量,平和,悠遠,仿佛帶著洗滌人心的微光。
羅溫垂首聆聽,狀似虔誠受教。
同時,那無形的魅惑漣漪,已如春日極細的雨絲,悄然瀰漫在安靜的祈禱室里。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強攻那冰湖般的意志壁壘,而是將魅惑技能的效果側重於「氛圍營造」與「細微感知」。
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放鬆的魅惑因子,並敏銳地捕捉著阿莉雅每一絲最細微的情緒波動。
當阿莉雅誦讀結束,看向他時,羅溫適時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因教義而引發的思索光芒。
「感謝您的指引,祭司大人。」
「您剛才提及【真正的守護源於內心的秩序,而非對外在威脅的恐懼】,讓我深有感觸。」
羅溫微微前傾身體,態度誠懇而專註:
「近日重讀《北境聖徒行傳》,其中聖徒艾爾娜在魔物圍城時,堅持打開城門收納流民,最終引領民眾於絕境中看見曙光的事跡……」
「我一直在想,在當今北境亂局下,領主固守領地與開放庇護之間的界限,究竟該如何把握?」
「聖徒的抉擇,是基於其堅定的信仰與對女神的絕對信心,而普通領主,在缺乏那般神眷時,又當如何權衡其中的風險與道義?」
這是一個有深度、貼合現實、且確實困擾著許多領主的問題。
羅溫的提問,並非泛泛而談,而是引用了具體的聖徒事跡,並點出了信仰程度與現實風險之間的核心矛盾。
阿莉雅冰藍色的眼眸中,果然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
那並非被魅惑的鬆動,而是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一枚合乎其理的石子,泛起了思考的漣漪。
她似乎對羅溫能提出這樣的問題,感到一絲淡淡的意外。
以及……一絲屬於學者或神職者遇到值得探討話題時的專注。
「聖徒艾爾娜的抉擇,確實是信仰的極致體現。」
阿莉雅的聲音比之前稍微緩和了一絲,雖然依舊清冷,但少了些公式化的距離感。
「但女神並非要求每一位信徒都成為聖徒。關鍵依舊在於【辨明】之心。」
「開放庇護並非盲目收納,而是需要建立相應的甄別與管理制度。」
「緊閉門戶也非冷漠,若領地自身難保,又何談庇護他人?」
「真正的考驗,在於領主是否在能力範圍內,盡了【牧養】與【辨明】之責,而非以恐懼為藉口,行徹底隔絕或放任之事。」
她的話語清晰而富有條理,結合教義與現實,給出了頗具實踐性的思考方向。
羅溫認真傾聽,適時提出更深入的疑問,或結合白崖領最近接收流民的實際困難進行探討。
阿莉雅的回答始終嚴謹,但能看出,她對這種不流於表面、真正觸及教義與現實交接點的討論,並不排斥。
祈禱室內,薰香裊裊。
光影在兩人之間緩慢移動。
一問一答間,氣氛不再是最初純粹的匯報與聆聽,也不是是單方面的撫慰與受教,而是多了幾分近似於探討甚至交流的意味。
羅溫的言辭始終恭敬,姿態保持謙遜,但提出的問題總能切入關鍵,顯示了他確實認真研讀過教義,並有過自己的思考。
那持續散發且潤物細無聲的魅惑氛圍,讓這種交流變得更加順暢自然。
阿莉雅偶爾會微微側頭,銀髮流過肩頭,冰藍色的眼眸在思考時會顯得格外深邃。
有那麼一兩次,在羅溫引用了一段較為生僻的教義注釋,並提出了一個巧妙的反詰時。
阿莉雅祭司纖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唇角似乎有那麼一個趨向柔和的微小弧度,瞬息即逝。
羅溫的魅魔感知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細微的變化。
他頓時找到了一個新的切入話題,對方似乎對此有些感興趣。
就這樣,祈禱室里,兩人交談良久。
忽然,祈禱室外,教堂的鐘聲悠悠響起,洪亮、沉穩,標誌著某個時辰的祈禱或儀式即將開始。
鐘聲打破了室內漸入佳境的交流氛圍。
阿莉雅似是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彩窗透入的光線位置。
她隨即起身道:「時間到了,我需前往主持晚間祈禱。」
她看向羅溫,冰藍色的眼眸恢復了完全的清明與平靜,但多了些莫名的意味:
「羅溫男爵,願女神賜福你的領地,賜予你智慧與力量。」
「關於猩紅騎士團,若有新的線索,可隨時來教堂告知。」
「心靈的困惑,女神也永遠傾聽。」
「感謝您的教誨與時間,阿莉雅祭司。您的指點,讓我受益良多。」
羅溫也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阿莉雅微微頷首,率先轉身,白袍拂過光潔的石板,走向祈禱室另一側的出口,步伐輕盈而穩定。
在她經過身側時,一絲仿佛混合了雪松與極淡聖檀的氣息,縈繞在羅溫的鼻尖。
羅溫目送那抹優雅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琥珀色的眼眸深處,一絲暗紅光澤一閃而逝,最終歸於沉靜。
「看來,下次會面,可以嘗試提出更進一步的邀請了……」他心中思忖。
晨曦教會的神職人員並不禁絕婚嫁,祭司或聖殿騎士與外人的結合併不罕見。
這基諾城中,對她抱有愛慕或聯姻心思的貴族子弟,恐怕不在少數。
阿莉雅或許對他那點隱晦的、超越尋常信徒的好感有所察覺。
但那又如何?
在魅惑技能的潛移默化下,她並未因此生出厭惡或警惕,反而在剛才的交流中,顯露出一絲融洽的好感。
這就足夠了!
魅魔對情緒的感知最為敏銳。
下一次,或許借著請教某個更複雜的教義問題,嘗試邀請她離開教堂繼續討論。
羅溫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狩獵需要耐心,更需要精準的時機與無可挑剔的藉口。
而現在,藉口已經有了,時機……正在慢慢醞釀。
他最後看了一眼祭壇上晨曦女士神聖的浮雕,轉身,步伐沉穩地離開了殘留著香熏的祈禱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