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香回家了,吃完早飯。小茂睡眼朦朧又不可置信的腦袋從樓梯上倒垂下來:「媽?
我還以為我做夢呢,說怎麼還聽見你的聲音了。」
愛香橫了兒子一眼:「做夢做夢,就知道睡覺。我電話里讓你好好照顧你大舅,你怎麼搞的,你大舅早飯都要吃完來,你眼屎還沒摳乾淨呢。」
小茂張嘴,無法反駁。
他夜裡總是傾聽著他大舅的動靜,這天一亮就睡過頭了。
顧左右而言他:「哎呀,大舅還吃早飯呢,媽你別說的這麼噁心。我洗漱一下,馬上下來。」
話畢,唰收回了頭,不見了。
「這小子一點都不穩重,想著他要一個人去南京讀大學來,我還挺不放心。」愛香和哥哥妹妹說道。
識書給大外甥說好話:「我覺得小茂就挺好的,和誰都說得上話,什麼活都會幹,又勤快又貼心,最重要的是,人家心裡是有把尺的。」
誰要是告訴她,小暉長大就是他表哥那樣的年輕人,識書覺得自己再也不用替兒子以後擔心了。
她反正很喜歡大外甥這樣品學兼優又熱情陽光的孩子。
愛香哈哈笑了兩聲:「那是那是,我從小還是沒有放鬆對他和妍妍的培養。我看現在很多家庭,她們對孩子那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我反正覺得這樣不好,太精細了,怕他們遇到一點點挫折,什麼都替他們幹了、替他們想了。把他們和這個社會、和外面的人都隔開。
好像除了學習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孩子還是需要鍛鍊的,小的時候就要知道該怎麼和別人接觸、怎麼和別人交流。
反正就多跑跑、多幹活。」
識書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說到小茂,華意南就問起了自己自己唯一的外甥女:「你來陪市了,白陽去出差,妍妍一個人在省城沒事吧?」
愛香擺擺手:「沒事,我走之前叮囑她了,讓她這個星期就在歌舞團的宿舍住著,別出門了。等我回去了就去接她。」
她又說:「好在她大姐她三姨都在首都,以後妍妍去讀大學還能有親人投奔,我能放心不老少。」
側耳傾聽上面衛生間的水龍頭還在嘩啦啦響,愛香和哥哥妹妹說:「妍妍之前那個朋友,前段時間給妍妍寄了信來。」
「你看人孩子信了?」華意南不贊同道。
愛香立刻反問:「你沒看過我大侄女的日記?」
「額...」還真看過的華意南:「那是不得已,我當時需要了解一下她的情況。」
「我也需要了解她們的情況。」
華意南不說話了,示意愛香繼續講。
愛香清咳一聲,說:「據可靠消息,那小子考上了北航,還想和妍妍首都見。」
「學校倒是不錯。」華意南說。
「那一學校裡面全是考上這個學校的學生,我大侄女讀的學校還更好呢。」愛香接話。
識書問:「那聽姐你的意思,是不看好了?」
「他們初中就談上了,我從不看好到慢慢接受,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說服自己的嗎?我都開始計劃逢年過節的未來親家要是叫吃飯,去哪兒吃比較好了。
結果嘎嘣這一家人就調走了,說都沒說一聲。
妍妍沒法接受,一門心思全放在了跳舞上。看著閨女這麼難過,性格變了這麼多。不管為什麼,傷害已經造成了,作為當媽的我反正不會再接受這個男孩了。」
華意南想也對,錯過就算了。
沒必要一定破鏡重圓。
破鏡重圓後,反而會因為什麼緣分、一路走來辛苦,對一個人一段感情有過多的容忍。
吃更多的苦。
青春嘛就應該留點遺憾,然後大步往前走。
不過他還是要問一句:「偷看就算了,你沒把信藏起來吧?」
「沒有,總不好為了一個外人影響我和閨女的感情嘛。不過我自己的女兒我了解,妍妍不是會走回頭路的人,肯定不會再接受他了。」愛香肯定的說。
樓上,玉清的房間打開了,只聽她砰砰砰的敲衛生間的門:「表哥!表哥!我要上廁所!」
小茂的聲音和水流含糊在一起:「我洗澡呢,你下樓去上。」
隨著快速腳步聲,穿著娃娃衫睡衣的玉清踏踏踏下了樓。
一抬頭就看見三雙眼睛看著她。
「大伯、二姑、大姑?!」
玉清不好意思的捋了一下散亂頭髮,和突然出現的大姑愛香打招呼。
「不是要上廁所嗎?快去吧,衛生間沒人。」識書笑道。
玉清趕緊扒拉開攔路的小白,衝去了一樓的廁所。
愛香感嘆:「孩子們長的真快,就一晃眼。我都還記得玉清滿月的時候,山木抱著她滿飯店的晃悠。現在都要讀六年級了,是個大孩子了。」
那時候山木才結婚,工作上也有了點小成績。快三十才得這個孩子,和妻子錢如珠也是感情融洽時候。
抱著還在襁褓里的玉清,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你久不在陪市,孩子一晃就長大。」華意南忽然想起:「還沒和你說呢,玉君懷孕了,你要當姑婆。」
「玉君懷孕了?這是好事啊。」愛香摸了摸自己的臉:「就是姑婆...我都到當姑婆的年齡了嗎?」
「我都要當外公了,你是大姑婆、識書是二姑婆,梧貞是三姑婆....」
識書接話:「嘉兒輩分大,才讀大學就是小姑婆了哈哈哈。」
同為今年的高考生,應嘉兒的錄取通知書也寄到家了,考上了陪市商學院的工商管理專業。
這個學校是商貿部直屬學校,之前是六三年成立的財貿幹部學校,八七年的時候升格為商學院。
主要就是搞財經管理類專業。
和華振國那個讀的時候是本科,讀完變專科的財經學校不同。陪市商學院今年剛剛升格為本科財經類院校。
學校的位置在陪市城區,讀完之後這個專業不管是進單位還是進外企都是很方便的,以後的工作也不會特別辛苦,在陪市就能找到體面的工作單位。
方方面面都合適應嘉兒自己的規劃。
華少洪和應彩霞這對老夫妻可高興了,老來女的未來算是穩穩噹噹了。
特別是華少洪,六十四歲他想著,有了這麼個學歷,就算自己那天忽然去世了。老閨女有自己的工作、有能力、能掙錢,她的未來也不會艱難了。
夫妻倆熱熱鬧鬧給應嘉兒辦了個升學宴。
慶祝這個才出生時讓夫妻倆懷疑能不能活下去的孩子,結束了少女時代,要開始她的人生新篇章了。
玉清上完廁所出來,就看見大伯他們笑做一團,特別開心的樣子。
大伯也很喜歡和自己的妹妹們一起聊天吧。
華意南腿還不方便,外面也是熱的很,兄妹三人天天就在家裡玩兒。
聊聊天、看看電視,想想吃什麼。太陽下山了,華意南就拄著拐帶她們出去溜達溜達,路過小攤,想吃什麼他就掏錢給妹妹買。
日子過得老悠哉了。
來陪市的山木看著:「嘿,我是被你們華家兄妹開除了嗎?
你們玩的這麼好,怎麼沒人通知我。要不是從咱爸那兒聽到,我都不知道華愛香回來了。」
愛香轉過頭,一雙眼睛透著危險,笑道:「你叫我什麼?」
「姐,姐。」山木和愛香就差了兩歲,有時候私底下提起不叫對方姐,都是直接連名帶姓。
一下說順口了,當著人面就帶出來了。
這下他的氣勢就破了,只好自己坐在沙發上,抱著胸看著幾人。
被重點關注的識書:「...額,我以為大哥和你說了。」她真以為大哥會給小哥說的,畢竟大哥都給爸打了電話。
「我是傷患,你到現在才來看我。」華意南補充:「而且我給你打電話了,你自己沒接,還沒給我回。
你為啥不給我回電話,你很忙嗎?」
在省城的愛香都回來幾天了,你在江岸你不來看我。打電話還不回。
到底誰有問題?
山木把視線放在他姐身上,獲得一個熟悉的蠻橫眼神。
算了.....
「晚上我想吃李莊白肉。」
「行,我讓燕子給你做。」
此事就這樣淺淺過了。
山木到的第二天,華少洪也帶著應嘉兒母女倆來了陪市。
一是來看看老大咋樣了,二是來看看半年沒見的大閨女,三嘛準備在南岸區看看房子。
九三年除了愛香準備搬回陪市,華少洪老夫妻倆也準備搬到陪市來。
「這就留我一個在江岸?」山木無語了。
「你要是想來陪市,我找人給你調。不過就是新單位不一定有合適你的位置,要是想在江岸那麼備受重任,有點困難。
要不要?」華意南直接問道。
山木想了想,那還是算了,他有官癮。陰差陽錯機緣巧合,好不容易才坐到現在這個位置呢。
「大哥你幫我留意著吧,等陪市有適合我的位置,我再來。」
晚上山木和愛香住華意南這邊。
華少洪他們和識書回家住她那邊。
第二天,也是愛香回陪市第五天了,終於正兒八經出一趟門。
一家人去看房子。
幫華少洪看,也幫愛香看。
九二年的時候全國商品房的交易額達到了440億,比上一年差不多是翻倍增長。
到了九三年更是火熱。
雖然大多數有單位的人依舊還堅守那一套,住房是公家的責任,只要熬資歷單位一定會分房的「真理」。
不願意花上一家人十幾年的積蓄去購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
但那些沒有正式單位的,收益可觀、住宿條件又相當艱苦的人,他們願意花錢買。
作為家裡唯一有駕照的人,喬之初借了一輛載客的小麵包車,作今天一家人的專職司機。
他們先去了比較近的九龍坡,看了幾套,愛香是看哪套都可以可以。
華意南看那套都是不行不行。
「這前面有坡,擋光潮濕蟲子多;這後面有樓,太近了沒隱私,也擋光;這對面是大馬路,車來車往的,太吵,灰塵還大,白天晚上都得關窗。」
愛香對於房子,是覺得能住就行。
以前她住的房子都是單位分配,沒得挑,單位分那間就是哪間。
剛開始工作的時候,有個床位、後來兩個人分一個宿舍、和齊白陽結婚分了一間獨立的一室一廳,廁所廚房公用、大學畢業後分配了有獨立衛生間廚房的三室一廳。
只覺得隨著她的奮鬥住宿條件是越來越好了,別的倒是沒挑過。
「你的先不急,咱們先去給爸看吧。你的我之後問問搞房地產的朋友,有沒有什麼推薦的。」華意南說。
愛香沒意見。
一行人又去了江對面的南岸區。
這邊的開發比另外幾個區少許多。連綿的山脈、溫泉、險峰,是陪市這個工業大城市的後花園。
這邊的房子是應嘉兒報了志願之後就一直在留意的。
位置、房子戶型、朝向,真看到了幾套還不錯。
一問價格,五百到八百一平的都有。
在陪市平均工資不過三百多的當下,在福利分房、公房出租還大行其道的年代,這樣昂貴的房子,能嚇退許多人。
十年前華少洪夫妻倆還在火車站工作的時候,夫妻倆工資加起來也不過三百左右,這還算是當時的高工資。
就這樣,想在陪市買一套房子,也需要從應嘉兒出生就一直省吃儉用才有可能了。
此時,包包里揣著自己賣家具掙的錢,不用動孩子們孝敬錢就能買房的華少洪。覺得當初退休後沒有當個天天去公園下象棋打太極拳悠閒大爺的自己,是相當明智的。
來之前就做好準備了,看了兩天,華少洪夫妻倆定下了一套一百二十多平的四室兩廳兩衛加大陽台,總價在八萬五的大房子。
看著同樣買房,卻選擇貸款,分期二十年的年輕人。
華少洪出來之後和幾個孩子說:「有多少錢辦多大的事兒。我要是和銀行貸那麼多錢,還那麼多年,利息還那麼高。我肯定瞌睡都睡不著了,每天一睜眼就想到去哪兒掙錢。」
山木:「你不懂,國家現在推行就是住房公積金制度和房貸政策。」
就你懂。
不是你小時候28+64都算不明白的時候了。
華少洪看在小兒子今天是來幫他走房產證辦理的,到底沒頂他兩句。
沒事,再忍忍,他馬上就要搬到陪市來了。
到時候就不用聽小兒子噎人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