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不方便不好翻身只能平躺,骨頭上一陣一陣的疼痛也讓他睡不好。
華意南想著起身去拿兩粒止痛藥吃。
他才坐起來,床尾小茂突然坐了起來:「大舅,你要幹嘛?」
突然的動靜嚇華意南一跳。
「你沒睡啊?」
「沒睡啊!」
華意南:....你沒睡,那剛剛誰在打呼嚕?
小茂起身赤腳過來:「大舅,你要幹啥?上廁所嗎,我扶著你。」
「我不上廁所。」
「那你起來幹嘛?」
華意南不想說他是準備起來找藥吃的,免得孩子覺得他不舒服。
「...我起來上廁所。」
「嗨,我就說你要上廁所吧。我扶著你哎,我們親舅甥,你還不好意思嗎?」
「...我不用你扶。」
「我就要扶!」
去衛生間沒事找事了一番,華意南又躺回來床上。
黑暗中,他手裡多了兩個藥片,一抬手干吞了。
誰知床尾又幽幽冒起來個頭:「大舅,你吃啥呢?」
「咳咳咳咳!」
華意南一陣咳嗽,感覺藥片梗在喉嚨,貼著不往下走。
撐起身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
小茂趕緊過來,在他大舅還差一秒就把水杯握在手中前,把水杯拿走了。
「哎呀,要喝水喊我嘛!你看你看!」說著又是開檯燈,又是把他大舅扶起來靠在床頭,這才把水杯遞到對方手中:「快喝快喝。」
華意南:......沒有你,我都喝完了,根本沒這一遭。
算了,大外甥也是一片孝心。
華意南又一次躺回床上。
過了一會睜開眼,無語的偏頭,和還蹲在床邊盯著他的小茂對上了視線,問:「你還蹲在邊上幹啥?」
小茂:「我看你還有什麼需要沒有,等你睡著了我再去睡。」
看他大舅一會要上廁所、一會要喝水,還都沒叫他。
果然像他二姨說的,大舅怕麻煩別人。
「我沒有需要,我要睡覺了。」
「你睡啊,我又沒出聲。」
「...你這麼盯著我,我睡不著。」
黑暗中一雙眼睛就在離你不到半米的地方亮晶晶的看著你,是誰也睡不著啊。
「好吧好吧,我會睜一隻眼睡覺的,有事叫我。」
「不用,你把兩隻眼睛閉著,閉好了睡。別再突然出聲了。」
藥效上來,疼痛變得輕鬆,華意南漸漸進入夢鄉。
房間變得安靜下來,只有空調送風的呼呼聲。
第二天,燕子的早飯才剛剛上桌,喬之初就開車把老婆孩子送了過來。
小暉蹲在華意南打著夾板的腿邊上,輕輕的摸了兩下。怕把大舅舅碰疼了,幾乎沒有用力。就像羽毛划過一樣,痒痒的。
「大舅舅,你的腿疼嗎?」
看著小暉仰頭,盛滿擔心的一雙大眼睛,滿是擔憂的小臉。華意南的傷腿不自覺的,往後挪動了一點。
將小暉拉了起來,他溫聲說:「根本不疼啦,小暉不用擔心,大舅舅的腿很快就會好。」
華意南受傷,玉清和小茂今天也沒有去上課,在家裡陪著傷員。
連小白看著玉清在家,都沒有拉著她出去撒歡,而是乖乖臥倒在華意南的腳邊。
等一家人吃完早飯。
又有客人到了。
是華意南的下屬。
他下班路上出了車禍,局裡的人當天晚上就要去醫院探望,只不過到了醫院才知道局長已經回家了。
晚上不好上門叨擾,這才拖到了第二天上午來。
局長都這樣了,還要去單位,你們下面的人都是多無用的人?
幾位副局長上門來探望,言明一定干好自己那一攤的工作。有問題開會討論,真有拿不定主意的再來請局長裁決。
拍著胸脯,保證局裡上下絕不出岔子,順順噹噹。
懇請局長一定在家好好休息。
傷筋動骨一百天。
華意南獲假一個月,還帶可以延長的。
局裡的人走後,識書看著大哥忽然說道:「想去哪兒都行,先把腿養好再說。」
一個月的假期,華意南工作這麼多年還沒有過這麼久的假呢。
抬了抬自己的小腿,嘿,這一摔還挺值。
華意南不想搞的聲勢浩大的,但是親友們還是知道了他傷著腿的事兒。能來的都來家裡看了他,不能來的也打了電話。
像是在首都的女兒女婿就不能來看他。
不完全是因為遠,也因為玉君現在已經懷孕了,剛滿三個月。
華意南不知道別人知道自己要有孫輩了是什麼感覺,聽著話筒里女婿難掩歡喜的聲音,他心中有一瞬是茫然的。
玉君...要有孩子了?
她不也還是個孩子嗎?
他的擔憂在女婿細細的述說著女兒的衣食住行、情緒、工作、學習中慢慢穩住。
放暑假的女婿把他的所有時間精力都給了女兒,就算他去也無法比對方做的更仔細。
玉君也挺想她爸,知道對方傷著腿她很想回去。博士研究生沒暑假,加上懷孕了,主觀客觀她都走不了。
只能不斷的、反覆的叮囑她爸,好好養腿別亂跑,可別留下什麼後遺症,自己在首都好著呢會照顧好自己的。
馮珍珍...她必須坐鎮畢匯,非工作上的事不能離開。
她倒是打電話回來,說要讓小劉回陪市代她看看華意南。
華意南沒讓,人不回來就不回來吧,他不想應付對方的秘書。
華意南腿受傷第四天,那天早上,愛香也和她兒子小茂一樣忽然出現在家門口。
燕子去開門後,聽著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華意南撐著拐杖往外走,果然看見愛香穿著件條紋衫站在那兒。
臉上不自覺的就掛上了燦爛的笑容。
「你怎麼回來了?也不和我說一聲,我去接你呀!」
站在一邊的識書碰了碰她姐的胳膊:「姐,你看。我這個大個人站你身邊,咱大哥像看不見我這個人似的。」
瞅瞅笑的。
原本小哥說大哥偏心大姐,她還沒覺得。現在看,是有點啊。
愛香笑:「識書來火車站接我了,大哥你這齣車禍了我在省城哪裡呆得住嘛,肯定要回來看看的。
就是請假耽誤了點時間。」
說著扶著華意南往裡走。
「我電話里都和你說了,真不嚴重。我還能自己走呢。」
「別自己走了,我專門回來扶你的,我扶你。」
哎,這下華意南又不拒絕了,也不說他自己行了。
拖著大姐旅行箱的識書,真覺得她大哥雙重標準了。
「你坐這兒。」華意南安排愛香坐他旁邊:「你也坐的晚上的火車嗎?睡的好不好,要不要再去睡會?」
愛香正規正的坐著:「我睡眠好著呢,年輕的時候開火車,見縫插針睡,眼睛一閉也不挑環境。」
「你從小睡眠就好。」華意南點點頭:「你靠著呀,坐這麼板正幹啥?」
「在火車上待一晚,這一身都髒。坐坐得了還是別靠了。」愛香擺擺手:「我倒是有點餓了,大哥早上吃什麼?我吃了去洗個澡換套衣裳。」
「你想吃啥,我讓燕子給你做。」
「你吃啥我就吃啥,不用特意做。」
說完兄妹倆又攜手往餐桌去。
愛香看著靠在鞋櫃邊上的識書,朝她招手:「你站那兒幹啥,過來一起吃。」
識書:原來看得見我嗎?還以為我會隱身呢。
跟在哥姐身後往飯廳去。
今天早飯是豬肝粥。
除了常規的一點小鹹菜,燕子早上在菜市買了一些河蝦。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小拇指大小一隻。她清洗好之後,炸的香酥酥乾脆脆的,裹上椒鹽,也不算油膩用來佐粥挺好,還補鈣。
兄妹三人一人端一碗粥,邊吃邊閒聊。
華意南問:「你這次回來請了多久的假?」這時才想起他那個大妹夫,又問:「白陽呢?」
「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他出差了,要去貴州那邊一段時間。」愛香性子比較急,連吃飯都比兄妹們快。
華意南微微皺眉:「哎,你之前不是說你們單位準備讓你去的嗎?」
自從有了電話,他們兄妹倆常常打電話閒聊,華意南挺知道妹妹的事兒。
「我這不是想回來看你嘛,不想去那邊了。」愛香也直說。
華意南吃飯的動作變慢。
愛香快速的喝完了一碗,又給自己打了一碗,肚子裡有東西墊著了動作才變慢。
看來她大哥那一勺一勺的,喝的比妍妍吃飯還慢,爽朗一笑:「大哥,你想啥呢?」
「啊?」華意南反應慢半拍。
「哎呀,那個項目沒去就沒去,我以前想去,那是沒得你比起。比起肯定還是你這個大哥更重要。」
愛香是知道的,她大哥這人就是想的多,心思重。
最不願意耽擱、影響了誰進步。
也是她們還小的時候留下的心結。
她又說:「小的時候,性子拗。覺得就要讀書、要讀大學、要當火車司機、要去外面闖、要去祖國的四面八方搞建設,這輩子才不白活。
跑那麼遠去讀書、去工作。
十八九就開始在鐵路上了,想當年剛剛參加工作,還是蒸汽火車呢。
那時候都說:遠看像要飯、近看是掏炭,一問原來是機務段。
現在都四十三了,大半輩子都在鐵路上了。
想要的都爭取到了,現在回想,有得到就有失去。我現在沒年輕時那麼熱血了,工作就是工作,在哪兒工作都是建設國家。
還是更想回家,咱們一家人能在一起。」
說著她微微眯起眼,露出一點狡黠的光,給哥哥妹妹透露了一個消息。
「局裡要往陪市派人來主持這邊機務段電氣化轉產的前期工作,猜猜是誰既有資歷又有能力呢?」
識書驚喜道:「大姐,你要回陪市了?!」
「哈哈最遲今年年底,我就調回陪市來工作了。內燃轉電力是鐵路的未來發展轉型,可不是一兩年能完成的。
我感覺,退休前都能在陪市紮根了!」
以後她們兄妹就又能在一起了!
大喜事,大喜事。
華意南一下就拋開那些扎七紮八的想法,喜氣洋洋道:「都在陪市,咱們聚起來也方便了。」再也不用一年才能見上一兩次了。
一時間,好像腿都不痛了。
又問:「那白陽呢,他跟不跟你一起調回來?」
要是齊白陽不調,夫妻分居也不好。
愛香道:「孩子們都要去外地上學了,我也要調回陪市,他不跟著調,留在省城當孤家寡人嗎?
我們都說好了,一起調回來。」
識書問:「那大姐夫心裡願意嗎?」
她也是擔心,當初大姐夫就是跟著大姐從烏魯木齊調回的西南,大學分配又跟著大姐回了省城,現在又要從省城往陪市調。
華意南也說:「白陽這些年總是隨你的願,要是人家心裡其實也想回自己老家、回黑龍江那邊呢?
這個你和他好好商量了沒?」
愛香拿手帕擦了一下嘴,說:「我又不是獨裁者,肯定和他商量了的。
都是他自己願意的。
其實我倆都想回老家,那就把我們兩個的老家拿出來選。
咱這就不說,雖然比不上北上廣深,也是西南這邊的大城市。
他老家在黑龍江,本來就夠遠了,他家還在小興安嶺那邊。
他爸爸工作的林場早幾年就發不出工資了,要不是他爸爸年齡夠辦退休,都得拿錢被遣散了。
北方是國家的工業基地,廠子多,這幾年下崗鬧的凶。經濟發展、工作崗位什麼的比南方差得遠。
他幾個弟弟妹妹早幾年就去海南打拼了。
去年海南房地產泡沫,投資客一下全跑了。他們堅持了大半年,實在是不行了,又回了黑龍江。
那邊人多,養家餬口走不了的人到處搶活,掙錢難。現在也沒個正經活計長久工作,我聽齊白陽說,他弟弟妹妹說在本地待不下去掙不到錢,還想到咱這邊來投奔他呢。
這種情況,回他老家還是回咱這兒,肯定選咱這兒嘛。」
「這樣說那肯定還是回咱這兒好。
他的兄弟姐妹要是也想過來,我們一大家子在陪市也工作這麼多年,幫忙尋個養家餬口的活計還是沒問題的。」
妹妹能回來,只是幫妹夫家的兄弟尋個工作,華意南覺得一點問題都沒有。
上到五十四,下到十六歲,一家子全安排上都可以。
「他們的事兒先不急,再怎麼也得明年去了。
就先麻煩哥哥妹妹幫我在陪市看套房子吧。面積大一點的,位置離你們近一點的,樓層三樓四樓這樣的,別的不挑。」愛香說。
識書是兄妹間最有時間的,立刻應聲:「現在陪市的工地、新樓盤比藤藤菜冒的還快,我給大姐好好選一套。」
華意南也說:「到時候我找人先給你裝修起來,晾一段時間,等你調回來住剛剛好。裝修上你有啥想法沒?」
愛香擺擺手:「我沒什麼想法,就是只鋪個水泥刮個大白,只要通水通電有個床我就照樣住。」
華意南想起那年第一次去愛香家時看見的雪洞一樣的屋子,笑了一笑:「那確實,你不挑裝修的。
那我幫你看著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