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房門虛掩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順著門縫湧出來。
蘇桃皺了一下鼻子,沒發出聲音,從門縫往裡看。
窗簾半拉著,屋裡光線很暗,白露躺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
王醫生也在,他站在床邊,背對著門,正用剪子輕輕敲斷一支手指大小的玻璃藥瓶。
細長的針頭探進瓶口,把裡面透明的藥液一點點吸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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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桃用腳趾想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大可以閉上眼睛,扭頭就走,把這間屋子裡的事和白露的死活拋諸腦後。
白露並不在喬燃的復仇目標里,她的死活並不會影響她的任務完成。
可她總是想起陳老爺子生日宴那天,她將她從沈正清身邊拉開,提醒她快跑的樣子。
她其實搞不清楚白露到底在想什麼。
她回家的第一天,就感覺到白露的敵意和憎惡。
可如果白露真的憎惡她至此,為什麼那天要冒險提醒她快跑。
要不是那件事,白露沒準不會被送去療養院,也落不到如今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
王醫生把斷掉的藥瓶扔進垃圾桶,玻璃撞上桶壁,脆生生一聲響。
他彈了彈針管,將藥液里混著的空氣擠出去,握住白露蒼白得像一具屍體的手臂。
正要將針頭刺進去,手腕猛地被攥住。
王醫生垂眸,看到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抬眼看到女孩美麗而嗔怒的面龐。
蘇桃緊緊握著王醫生的手腕,俏麗的小臉上是與之極不相稱的冷色,語氣不算客氣。
「我知道你和沈正清在搞什麼把戲,往後不准再給她打這種東西,否則,那份藥檢報告立刻就會被發出去,你倆都吃不了兜著走。」
王醫生是沈正清的心腹,自然知道沈正清被眼前這位二小姐捉了把柄的事,沈正清完蛋,他也得跟著完蛋,他犯不著惹她。
反正這個藥物已經對白露的大腦形成了不可逆的傷害,即便不繼續打,她也好不了了。
「您不樂意夫人打,我不打就是了。」
他把東西一樣樣收進醫藥箱,識趣地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白露和蘇桃兩個人,她走到床邊,拖了把椅子坐下。
白露眼神有些恍惚,人軟軟地癱在床上,像是睡著了。
蘇桃盯著她的臉,輕聲叫她的名字。
白露眼皮下的眼珠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她臉上。
蘇桃拿不準她這會兒是清醒還是糊塗,她湊近了,試探道:「我是誰?」
白露有些生氣,眉頭一擰:「蘇桃,我沒瘋,我認得你是誰。」
蘇桃一愣,反應過來。
「所以你真沒瘋,你昨天是裝的。」
白露喘了口氣,嘴角牽起苦澀的弧度。
「我本來想讓你看看,沈正清是怎麼把我弄瘋的。可沒想到,他反倒利用我對你下手。」
白露垂下眼,語氣透著一股認命的疲憊。
「算了,這一切又有什麼用呢?你還不是照樣回來了,鐵了心要做這沈家二小姐。」
蘇桃心中五味雜陳。
「我有必須回來的理由,回來也是不得已,不過,無論如何謝謝你提醒我。」
白露嗤笑一聲,認定她就是為了沈家的榮華富貴回來,並不相信那個莫須有的理由。
蘇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和白露解釋也沒用,換了個話題。
「所以你一開始對我那麼壞,是為了幫我,是為了讓我離開沈家?」
白露勾唇笑笑。
「那你想多了,我純粹是討厭你。」
蘇桃不解地望著她。
「討厭我?為什麼?我是你的親生女兒。你缺位了那麼多年,對我沒有一點愧疚嗎?」
白露沉默半晌,忽而湊近她。
蘇桃聞到她身上更濃的藥味,辛辣而苦澀。
「你和那個禽獸,長得可真像。」
「我當年不顧一切嫁給了他,可我還懷著你的時候,他就把我當人情送了出去。」
「你出生那天,護士把你交到我手上,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想掐死你。」
「你身上流著那個禽獸的血,看到你的臉,我就覺得噁心。」
「你趴在我懷裡吃奶的時候,有好幾次我差點把你掐死了,」
「就差一點。可是他們把我攔下了,他們說我有神經病。」
「你被抱錯的第一天,其實我是發現了的,可是我什麼都沒說。」
「我心裡甚至偷偷感謝那個保姆,我終於解脫了,終於不用再看著你的臉。」
蘇桃沉默著,睫毛顫了顫。
「那你為什麼還提醒我快跑?」
白露不說話了,垂著眸,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僅僅是困了。
蘇桃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片刻後,白露閉上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她蹙著眉,像是在經歷什麼可怕的夢,口中不斷囈語。
蘇桃湊近了,想要聽清。
她聽她斷斷續續地嘟囔。
「寶貝,媽媽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蘇桃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把白露的手放進被子裡,掖好被角,離開房間。
她並不關心,白露口中的那個寶貝,到底是誰。
她從未將白露當做母親,因而也不會對她產生任何期待,或是依戀。
她有她自己的親人,儘管知道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白露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嘗試對她伸出援手的陌生人。
因而她願意,給這個陌生人一點仁慈。
她如今手裡握著沈正清的把柄,把白露送走,讓她永遠都不必回到這個地獄,並不難。
蘇桃推開門,沈黛就站在門口。
走廊里很暗,沈黛半個身子陷在陰影里,眼眶有些紅,她握住蘇桃的手,很涼。
「對不起,桃桃。陸時予都和我說了,昨晚的事,我很抱歉。如果我在家,就能保護好你了。是我疏忽了,是我沒能……「
蘇桃垂眸,看著沈黛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沒什麼表情地抽回去。
她抬眼,眸光冷冷地對上沈黛的視線。
「昨晚,我聽到你的聲音了」
午後的光從走廊高窗斜切進來,把蘇桃的瞳仁映成淺淺的琥珀色。
她神色平和,目光中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
「我知道的,昨天晚上你在。」
沈黛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