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陸時予淡淡往這邊望了一眼,稍作停頓,繼續轉回去繼續和身旁的同學說話了。
等到陸時予走過去,蘇桃從公告欄後面鑽出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扎進了旁邊那條少有人走的小路。
這條路繞過半個校園,要多走十五分鐘,但值得。
可她能躲開陸時予,卻躲不開旁人的目光。
她是沈家真千金的事,早在短短几天內傳遍了整個A大,論壇上討論得熱火朝天。
階梯教室。
她剛在後排角落坐下,前排就有好幾個人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看她。
那些目光里盛滿了打量、好奇和毫不掩飾的審視,像一根根細針扎在她身上。
「她就是那個蘇桃?福利院長大的真千金?」
「確實挺好看的,就是氣質和沈黛差遠了。」
「聽說她舔了陸時予兩年?嘖。」
蘇桃把課本立起來擋住自己的臉,整個人往椅子裡縮了又縮,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張紙塞進課桌抽屜里。
就在這時,嘈雜的人聲忽然安靜下來,有人小聲說了句「助教來了」。
蘇桃鬆了一口氣,抬起頭,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陸時予從教室前門走進來。
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手裡拿著一份花名冊。
「我是今天的助教陸時予,教授十分鐘後到,現在開始點名。」
蘇桃把課本舉得更高了,整個人幾乎縮成了一團。
叫到蘇桃名字的時候,她從課本後面探出小半張臉,小聲應了一聲「到」,然後迅速縮了回去。
陸時予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念了下一個名字。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鈴響,她第一個衝出教室,腳步快得幾乎像是在逃命。
剛跑出去不遠,迎面撞上了粉毛。
粉毛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眼圈發青,嘴角起了一串水泡,沒了往日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他看見蘇桃,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來,攔在她面前。
「二小姐,求求你,幫幫我。」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全然沒有了那天在派對上高聲指認她的囂張,「沈家撤了和我們家的合作,我爸的公司快撐不住了。求求你,回去和你爸說說,放過我們家——」
蘇桃越過他的肩膀,看見走廊盡頭一道頎長的白色身影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
又是陸時予。
真是陰魂不散。
「你家的事是沈正清決定的,我幫不了你。我有事先走了。」她敷衍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往反方向跑。
粉毛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那隻還保持著攔人姿勢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他的眼神從哀求變成了一種陰冷的憎恨。她明明可以幫的,她只是不想幫。
蘇桃一路小跑,從教學樓側門溜出來,確定那道白色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才氣喘吁吁地放慢腳步,靠在牆上拍了拍胸口。
躲過去了。終於。
她整理了一下跑亂的頭髮,準備去食堂吃飯,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蘇桃。」
那個聲音清冽,平穩。
她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僵硬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巧啊,陸時予。」
陸時予站在她幾步遠的地方,白襯衫在風裡輕輕拂動,他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身上。
「可以聊聊嗎。」
蘇桃下意識想拒絕。
【發財:宿主,陸時予的記憶已經被抹除了。他什麼都不記得。你現在越躲著他,反而越容易引起他的懷疑。大大方方,比一味躲著更安全。】
蘇桃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點了點頭。
學校咖啡廳。
空氣里瀰漫著咖啡豆的焦香和黃油麵包的甜。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玻璃窗外是來來往往的學生,落地鐘的鐘擺緩慢而沉重地左右搖晃。
陸時予給她點了一杯卡布奇諾,自己只要了一杯冰水。
他坐在她對面,陽光從側面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鼻樑上那顆小痣照得格外清晰。
蘇桃盯著那顆痣看了兩秒,忽然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親過那裡,趕緊低下頭猛灌了一口咖啡。
陸時予忽然開口:「為什麼躲我。」
蘇桃把臉藏在杯子後面,支支吾吾:「沒有啊……我就是……覺得以前我做那些事,挺丟人的,不想再被人笑話了。」
這話一半是真的。
陸時予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切入正題:「我今天找你,是因為生物工程學院實驗室的事情。」
蘇桃不明所以。
實驗室?實驗室和她有什麼關係?
陸時予繼續道:「實驗室是所有人的心血,不是我一個人的項目。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可以直接沖我來,不要因為我的原因影響到整個學院。」
蘇桃從杯子裡抬起頭,眨了兩下眼睛,更困惑了:「啊?我和你的事,和實驗室有什麼關係……」
陸時予端詳著她的表情:「不是你讓你父親停止贊助的?」
蘇桃一愣,被嗆到,連忙擺手:「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陸時予端詳著她,她的神情不是裝的,沉默半晌,陸時予的肩膀微微塌下去。
原來沈正清不是因為蘇桃跟他說了什麼,才撤停止贊助的。
如果不是私人恩怨,就只是純粹的商業判斷,想要挽回更加無從下手。
就這樣放棄嗎?
他抬起頭,望著面前這個正手忙腳亂擦著身上咖啡漬的女孩,腦海里閃過實驗室里那些通宵到凌晨的面孔,那些做到一半被擱置的數據模型。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了,決定放手一搏。
「實驗室的實驗做到一半,沒經費就要停了。蘇桃,你能不能讓我和沈先生見一面,我想知道,他為什麼撤回贊助。就當是對我那天救你的報答,可以嗎?」
蘇桃知道,她該拒絕他的。
可望著他的眼神,腦海里忽然浮現沈黛生日會那天的畫面。
她落水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是裝的,都在笑她、拍照、起鬨。
只有他跳下來,救了她。
他對她做過很不好的事,她應該恨他的。
可眼前的陸時予,不是一個月後那個把她關在暗房裡的陸時予。
眼前的陸時予,是在所有人都袖手旁觀的時候救了她一命的陸時予。
如果不是他,她已經死在那個泳池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