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燃在她發力的前一秒,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腿。
蘇桃一腳踢在桌腿上。
沈正清早年是個文青,沉迷於一些稀奇古怪的抽象藝術品,這張餐桌是他特地請一位先鋒藝術家定做的。
它的特點就是華而不實,輕盈美觀,極其不穩固,平時吃飯倒也不影響,可架不住這麼大的力量。
蘇桃這一腳結結實實踢在脆弱的桌腿上,只聽一聲脆響,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緊接著轟的一聲,整張餐桌失去了平衡,朝沈正清的方向傾斜而去。
餐盤噹啷倒地,蟹粉小籠包從竹屜里滾出來,豆漿碗翻了個底朝天,乳白的汁液順著桌布往下淌。
喬燃和沈黛一直在觀察蘇桃的動作,早在那一聲脆響後,便在迅速起身後退。
坐在主位上毫無防備的沈正清就沒那麼幸運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結結實實地扣在了胸口。米粒順著他的襯衫前襟往下滑。
沈黛第一時間衝到沈正清身前,用餐巾飛快地替他擦拭,眉頭緊蹙,語氣焦急而關切:「父親,您還好嗎?燙沒燙到。」
【發財:可惡,又被這個黑蓮花演到了。】
沈正清臉色鐵青,倒不是因為那碗粥。
這桌子貴得很,而且設計這個桌子的藝術家已經去世了。
蘇桃見沈正清臉色不好,慢半拍地從椅子上起來,臉漲得通紅:「爸爸,您、您沒事吧。」
沈正清抬起頭,看向戰戰兢兢的蘇桃。
蘇桃縮著肩膀,眼眶已經有點泛紅,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沈正清低頭看了看那張價值不菲的桌子,嘴唇動了動,似乎在醞釀什麼。
半晌,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火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罷了,這些錢,以後他會從蘇桃身上賺回來的。
……
車裡放著舒緩的古典音樂,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棵往後退。
蘇桃偷偷打量坐在旁邊的沈黛。
二人今天都有課,沈正清怕蘇桃再像上次一樣被欺負,特地叮囑沈黛和蘇桃一起去上學。
可是一路上,沈黛一句話都沒同蘇桃說,一直側臉看車窗外。
蘇桃琢磨著,是不是因為早上的事,自己太笨,姐姐生氣了。
她咬著嘴唇,終於忍不住拉了拉沈黛的衣袖:「姐姐,你是不是生氣了。」
沈黛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像是哭了。
沈黛嘴角抽動著,終於繃不住大笑出聲。
蘇桃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沈黛:「姐姐,你在笑什麼。」
沈黛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毫無形象地抱著肚子癱在座椅上,上氣不接下氣。
在家裡沈正清說一不二,她做什麼都要看他的臉色,小時候不知挨過他多少打。
今天沈正清那副憋屈至極又不敢發作的模樣,簡直大快人心。
要是蘇桃還能多貢獻幾個這樣的場面,她簡直想把她當吉祥物供起來。
沈黛看著眼前清澈而愚蠢的蘇桃,笑得更停不下來。
「你猜,你踹爛的那張桌子,多少錢?」
蘇桃猶豫半晌,伸出手掌,小心翼翼地比了個數字:「五百塊?」
沈黛:「再加四個零。」
「多少?!」蘇桃猛地拔高音量,尾音都劈叉了,「五、五百萬?」
沈黛點點頭。
蘇桃臉色刷地白了:「這麼貴的東西,怎麼質量這麼差……」
沈黛又說了些什麼,蘇桃已經聽不進去了,大腦一片漿糊。
天啊,剛來沈家,就讓沈正清損失五百萬,她以後會被穿小鞋吧。
沈黛見蘇桃垂著眼眸,長睫垂落,粉嘟嘟的嘴唇顫抖著,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憐樣子。
覺得她著實愚蠢,但又有點可愛。
沈黛鬼使神差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
「沒事的,父親不會責怪你的。你剛回歸沈家,他疼愛你還來不及呢。」
蘇桃的髮絲很軟,摸起來很舒服。
沈黛摸爽了,反應過來,又覺得有點尷尬。
外人面前演一演也就罷了,她怎麼還把自己演進去了。
沈黛正欲抽回手,蘇桃抬眸,水靈靈的大眼睛帶著點親昵地盯著她。
沈黛莫名想起小時候養過那隻藍眼睛的布偶貓。
那隻貓,後來死了。被沈正清親手捂死的。
「姐姐眼睛怎麼紅紅的,昨晚沒睡好?」
沈黛被蘇桃的聲音喚回現實,收回手,心不在焉地點頭,手上忽然一暖。
蘇桃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
「姐姐,你不用擔心。下個月之前,我會搞定喬燃,把婚事搶過來。到時候,你就自由了。」
沈黛一愣,蹙眉打量蘇桃。
蘇桃是真有妄想症,還是在裝瘋賣傻。
沈黛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靠在椅背上,像是隨口一問:
「你覺得,我不想嫁給喬燃?」
蘇桃點點頭,有些困惑沈黛為何這麼問。
沈黛盯著蘇桃,仔細打量她的神情。
怎麼看,都很清澈愚蠢。
可是,蘇桃一下就看出自己不想嫁給喬燃。
是蠢人的神奇直覺,還是,在扮豬吃老虎。
她畢竟是沈正清的女兒。
一條毒蛇,會生出來兔子嗎?
沈黛忽而覺得自己上次對蘇桃的判斷太過武斷,試探道:
「喬燃是喬家太子爺,長相家世都不差,你為什麼會覺得,我不想嫁給喬燃呢?」
她盯著蘇桃,仔細打量她的反應。
蘇桃忽然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自然知道姐姐為什麼,因為我和姐姐,是一樣的……」
沈黛心頭微凜,下意識追問:「什麼一樣的?」
【發財:警告,如果宿主繼續和NPC劇透,將有被抹殺風險。】
沈黛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文,卻見蘇桃忽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食指豎在唇前,眼睛裡閃著一絲謹慎而狡黠的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黛還想追問,車緩緩停在了A大校門口。
蘇桃像一隻敏捷的兔子,跳下車:「姐姐,我快遲到了,先走了!」
沈黛不便再問,點點頭,目送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若有所思。
蘇桃到底對喬燃的事知道多少。
她真能順利把婚事撬走嗎?
怎麼感覺……不大靠譜。
雖然她們是敵人,但是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她還是抽空帶她去看看腦子吧。
蘇桃剛踏進校門,遠遠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身形頎長,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鼻樑一顆小痣,正是陸時予。
蘇桃一驚,整個人往旁邊的公告欄後面一縮,貓著腰,把自己蜷成一小團。
自從上次甩了他一巴掌之後,她就在嚴格執行一項方針:躲。
雖然發財反覆向她保證:陸時予記憶已經被抹除,絕對不會像上一輪那樣把她關起來。
可每次看到陸時予那張臉,她的後脊還是會條件反射地躥起一層涼意。
正胡思亂想,陸時予的目光忽然朝這邊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