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繼續傳音給岑韞玉，語速很快：
「岑韞玉，你聽好了。神主要借我的手殺你，絕不是因為他自己不想動手，也不是因為要讓我將功贖罪。只有一個可能——他殺不了你。而他急不可耐地要殺你，也只有一個可能——你已經威脅到他了。」
「你體內的力量比你、比我，甚至比神主和天道以為的都要強大，但需要一個突破。這個突破就是秩序之花。」
「所以，還是要我吃下秩序之花？」岑韞玉問。
喬鶯搖頭，淚眼朦朧地搖了一下，又搖了一下：「不。你直接吃還是會因為承受不了混沌之力而爆體。只有一個方法。」
岑韞玉看著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鑿開了一道口子，冷風灌進去，讓他的聲音也跟著涼了：
「什麼？」
喬鶯緩緩吐出最後的決定：「用我的身體。用我吃下秩序之花後的神女之體，只要你與我融合，就能對抗神主。」
「不。」岑韞玉的聲音陡然拔高，連傳音都忘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喬鶯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她反手一揮，驚晝的青金色劍光陡然亮起，精準地擊在岑韞玉胸口。
那一道劍氣並不致命，卻帶著她全力的推力，將完全沒有防備的他整個人掀翻出去。
他飛到了十米之外，滑落在地時，胸口的衣袍已經被劍氣破開一道血痕。
她冷著臉，驚晝的劍尖垂下來，指向他的方向。
她的眼底是滾燙的，淚痕還掛在眼睫上，只是被她用力地忍住了。
神主的聲音裡帶著滿意的笑意：「很好。鶯，你做得極好。繼續，一舉殺了他。」
陵光站在一旁，看著坐在地上的少年，看著他胸口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看著他那張蒼白而不可置信的臉，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終於被鬆開了。
他彎起唇角，聲音裡帶著暢快的、壓抑了太久的快意：「終於。你終於要死了。還是鶯親手殺的，沒有比這更暢快的事了。」
可他高興得太早了。
喬鶯沒有繼續刺下第二劍。
她收回了驚晝，左手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盒，指尖一挑，盒蓋翻開。
那朵深綠色的花靜靜躺在裡面，花瓣薄如蟬翼，花蕊處泛著一層細密的金色光點。
她將它舉到面前，仰頭，一口吞了下去。
陵光的瞳孔驟然收縮：「你——怎麼會在你這裡！」
岑韞玉從衝擊中回神，猛然從地上彈起來，朝她沖了過去。
可他的指尖還沒觸到她的衣角，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她周身炸開，將他整個人彈飛出去。
再次砸落在地。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又爬起來，又衝過去，又被彈開。
喬鶯站在那片金光的正中央，長發在風中飛揚。
眉心的九瓣金印正在一片一片地生長，第十瓣、第十一瓣、第十二瓣。
她的瞳孔變成了熔金色，像是兩顆正在燃燒的太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岑韞玉一眼，彎了一下唇角。
他還在沖，還在被彈開，已然遍體鱗傷。
喬鶯對他搖了搖頭，讓他不要再掙扎，之後就不再看他。
不是不願，是不敢。
「抱歉了夫君，這道契約，我終究還是要和你解了。」
喬鶯垂著眼，抬起右手，指尖在腕間那道細細的紅線上輕輕一划。
紅線引斷了。
那段從初見之日起就將兩人綁在一起的紅線，在她指尖斷裂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一道紅線穿過金光，連接兩人的手腕，卻從中間直接繃斷。
紅色碎片在空中飄散，隨即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
岑韞玉的身體僵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那道紅痕正在一點一點褪去，像是一滴被水稀釋的墨。
他的喉嚨里滾出了一聲崩潰含混的聲響，他抬頭看向她，聲音徹底碎了：
「不——阿鶯！我不同意——你不許解——」
喬鶯不再看他。
她已經飛了起來，金光托著她升上高空，朝著那片雲層深處衝去。
神主的聲音從金光中傳出，帶著被冒犯的怒意：「鶯！你當真要忤逆吾？」
天罰之雷從雲層中劈下，粗如千年古木的紫色電光一道接一道地轟在她身上。
她沒有躲，也沒有擋。
那些紫雷落在她身上，炸開一層又一層的光浪，她的衣袍被撕裂，皮膚上浮出細密的焦痕，可她依然在往上沖，一步都沒有退。
「他不是災厄——！」
她的聲音穿透雷光，穿透雲層，像是在對著整片天地宣告。
「你們要他死，我偏要他活！哪怕捅破了天，我也要為他改命！」
天雷一道比一道重。
她的嘴角滲出了血，額頭被雷光劈開一道傷口，金色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可她依然在笑。
「不自量力。」神主的聲音冷得像一塊被凍了萬年的鐵，「你明知即便用了秩序之花，也無法對抗吾。」
喬鶯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不試試——怎麼知道！」
她迎著最後一道紫雷沖了上去。
那道雷光幾乎比她整個人粗上十倍，裹著毀滅一切的力量直直砸向她。
她依然沒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雷光灌入她體內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亮了起來，青金色的光從她皮膚下透出來，像是一顆正在裂開的繭。
神主意識到什麼不對，聲音變了：「你——你在做什麼！」
喬鶯笑了。
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可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正在燃燒的星星。
古老的咒語從她唇中緩緩吐出，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來自本源深處的、不可逆轉的力量：
「以我神軀為祭，以我神魂為引。
以我三生七世之因果，換此一方天地之轉圜。
我願散去我所有之混沌本源，化為我夫岑韞玉之脊骨、之血肉、之魂魄。
自此，天地不可傷他，天道不可縛他，神主不可殺他。
以我此命，換他自由。」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身體開始散去。
從指尖開始，細碎的金色光點從她皮膚下滲出來，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蟲。
手臂、肩膀、衣袍、長發，一點一點消散在空氣中。
她俯下身，飛向金光外遍體鱗傷的少年，雙手捧住他的臉，金色光點落在他的肩頭、發頂、眼睫。
「岑韞玉。」
喬鶯看著少年絕望灰敗的桃花眼，笑得輕鬆而溫柔，仿佛不是在告別，只是尋常時候說情話。
「從今往後，這天地無人再能傷你、害你、殺你。無人再能決定你的命，你的命由你自己掌握。
你不是災厄，也不是邪祟，你就是岑韞玉，是我喬鶯永生永世唯一摯愛。」
她低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卻沒有溫度。
「來找到我……找到我……」
喬鶯的身軀徹底散了。
金色的光點從她身上剝離，像一條倒流的河，湧向他胸口那道被驚晝劃開的傷口，爭先恐後地鑽進去。
他的衣袍被那層金光浸透，皮膚下浮出繁複的金色紋路，從心口向四肢蔓延。
岑韞玉跪在地上，雙臂無力地垂著。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金色光點，看著那個正在從他眼前消失的人，眼角緩緩淌下一滴淚。
鮮紅的，紅得刺目。
血淚。
岑韞玉的嘴唇顫抖，聲音只剩下含著血腥的嘶啞：「阿鶯……」